
直到六十八岁那年,顾敏君都相信一件事:自己的女儿乔落,十七年前是赌气走的,迟早会回来。
只是她没想到,回来的是九十二万汇款,和一句话。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十月中旬,法国梧桐的叶子就开始落了。顾敏君住在纺织厂老家属院里,四楼,没有电梯,每天买菜上下都得扶着栏杆慢慢挪。她的膝盖早年间在车间里落下了毛病,阴天就疼,上下楼的时候关节咔咔作响,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厂子是八十年代建起来的,红砖楼,六层高,外墙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到了晚上黑洞洞的,她得用手电筒照着钥匙孔开门。居委会来过几次,说要统一修,每家每户摊几十块钱,但总有人不愿意出,事情就这么拖了好几年。
她七十三了。
老伴乔国良走了六年,心梗,走得很突然。那天晚上他还在客厅里看电视,说胸口有点闷,顾敏君去厨房给他倒水,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从沙发上滑了下去。她喊他的名字,拍他的脸,他都没有反应。她哆嗦着拨了一二零,话都说不清楚,报了三四遍地址才报对。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大面积心梗,抢救的黄金时间就那么几分钟,错过了就回不来了。她当时站在急救室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水,忘了放下。水早就凉透了,她也不觉得,就那么端着,站了很久。
那之后,这套六十多平米的老房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房子是厂里分的,九十年代初乔国良评上了高级技工,分到了这套两室一厅。当时是整栋楼最好的户型,南北通透,客厅带一个朝南的阳台,冬天的时候阳光能一直照到沙发上。这些年过去,当年一起搬进来的老邻居们陆陆续续搬走了不少,有的是子女买了新房接走的,有的是身体不行去了养老院,还有几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已经走了。楼道里越来越安静,以前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做饭,油烟味混着炒菜声、电视声、小孩的哭声,热闹得不得了。现在到了饭点,半层楼都闻不到一点烟火气。
她有个女儿,叫乔落,一九八一年生人。如果还在国内的话,今年该有四十三了。
但顾敏君不知道她在哪儿。
上一次见到乔落,是二零零六年的夏天。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十七年前。那时候浦东机场还没有现在这么大,T2航站楼还在建,整个机场只有T1在运营,候机大厅的天花板是灰色的钢架结构,看起来有些冷硬。乔落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拖着一只深蓝色的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外面跟她说话。那只行李箱是乔国良专门去城隍庙那边的箱包市场挑的,挑了一整个下午,选了最结实的一款,轮子是橡胶的,拉起来声音很小。乔国良说,路上要转好几次飞机,箱子不好用的话太受罪了。
“妈,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顾敏君记得自己当时哭得很厉害,眼泪擦都擦不完,好像冥冥之中就有预感——这个女儿,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说不出道理,但心里就是知道。她前一天晚上一夜没睡,给乔落收拾东西,明明行李已经装好了,她又打开检查了好几遍,总觉得少了什么。最后她把家里的一小袋干红枣塞了进去,说澳洲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你拿着泡水喝。乔落哭笑不得,说妈,那边什么都有,你别操心了。但她还是把红枣留下了。
乔落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底下有青色的阴影。二十三岁的姑娘,脸上没有年轻人的朝气,倒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她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硬,像一把刀。那件白T恤顾敏君认得,是乔落大一那年买的,穿了四年,领口都洗得有些松了。她说给她买件新的,乔落说不用,旧的穿着舒服。
那天同行的还有一个人,叫沈砚。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高高大大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得很斯文,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有分量。他没有过来打扰母女俩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手里握着两张登机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顾敏君记得他的行李箱是银灰色的,很大一个,上面贴满了各个国家的航空标签,那是他之前出差攒下的。
顾敏君那时候其实很想冲过去跟他说,你把我女儿带走了,你得把她好好地给我带回来。但她没有。她知道这话说了也没用。乔落的性子随她,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意,五年级的时候因为老师冤枉她抄作业,她愣是站了整整一节课不说话不认错,最后老师自己下不来台,让班长去把她请回座位。回家之后乔国良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认。乔国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她的头说,行,像我闺女。
“妈,到了给你打电话。”乔落最后抱了抱她,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多停留一秒就会改变主意。她松开手,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双肩包在她背上晃来晃去。
沈砚跟在她后面,回过头来冲顾敏君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画面,顾敏君记了十七年。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脑子里的。乔落转身时的那个侧脸,沈砚点头时的那个眼神,安检口上方那块蓝色灯牌的光,甚至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深紫色碎花的短袖衬衫——所有这些都完好地保存在她的记忆里,十七年来反复播放,从未褪色。
回去的机场大巴上,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和广告牌,眼泪一直流,怎么擦都擦不干。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大概是看她哭得太厉害,递了一包纸巾过来,小声说阿姨您没事吧。她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但眼泪还是没停。那个姑娘下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
乔落没有食言,到了悉尼确实打了电话。顾敏君记得那通电话打了不到三分钟,乔落说到了,租的房子还行,让她放心。她说悉尼的天很蓝,街道很干净,路上的人走得很慢,跟上海完全不一样。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还算平静。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沈砚在说话,好像在跟房东交涉什么事情。乔落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说长途电话费太贵,等安顿好了再打。
那一夜顾敏君没怎么睡。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女儿在异国他乡的样子。悉尼是什么样的?她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白色的贝壳形歌剧院,蓝色的海,金色的沙滩。她想象乔落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周围全是说外国话的人,吃什么,住哪里,会不会害怕。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后来电话就越来越少了。从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几个月一次。每次打来也都是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就挂了。顾敏君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永远说好。问她钱够不够花,她说够。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就沉默,然后说再看吧。那种沉默让顾敏君心里发慌,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乔落如果理直气壮,嘴巴比谁都厉害;她一旦开始沉默,就说明心里有事。
二零零七年春节,乔落没有回来。打电话来说机票太贵,等明年。顾敏君在电话这头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多吃点好的。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电话机旁边,好一会儿没动。乔国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把电视关了,说了一句“明年就明年吧,急什么”。但他碗里的饺子一个都没动,最后全倒掉了。
那年除夕,家里只有两个人。顾敏君还是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八宝饭,全是乔落爱吃的。乔国良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乔落的碗筷旁边放了一杯。两个人闷头吃饭,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的,客厅里却安静得不像过年。吃到一半,乔国良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在那边有没有饺子吃”,然后起身去了阳台。顾敏君没有跟过去,她听见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都没打着。
二零零八年春节,又说在打工,不好请假。顾敏君心里开始有些慌了。什么工作春节都不让请假?她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问多了女儿烦,怕电话越来越少。她已经开始意识到,她和女儿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拉得太紧就会断。
二零零九年,电话开始打不通了。顾敏君试过好几次,要么是关机,要么是空号。她心里发慌,让乔国良去查,乔国良托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来。那时候国际长途贵得要命,一分钟好几块钱,她不敢多打,只能等乔落主动联系。
但乔落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从二零零九年春天开始,乔落的电话就彻底断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起初顾敏君还心存侥幸,觉得可能是换号码了没来得及通知,或者是太忙了。她每隔几天就拨一次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时间久了,她甚至开始怀念那个声音,至少它证明这个号码曾经存在过,她的女儿曾经用过这个号码给她打过电话。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乔落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过一遍。乔落三岁那年发高烧,她抱了一整夜;乔落七岁那年第一天上学,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看她;乔落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拿着成绩单飞奔回家;乔落十八岁那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抱着她在客厅里转圈。这些画面越清晰,她就越害怕——害怕这些就是她这辈子仅有的关于女儿的记忆了,后面再也没有新的了。
顾敏君不是没有找过。她去派出所问过,人家说这是个人行为,成年人有权利选择去哪儿,除非涉及违法犯罪,否则警方也无能为力。派出所的民警态度倒是不错,帮她查了系统,说乔落的户籍信息还挂在上海,没有任何变更记录。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她在国外发生了什么,国内的系统根本查不到。民警建议她去外事部门问问,她去了,人家说这种情况太多了,在国外的中国公民如果不主动跟使领馆联系,谁也找不到。
她去乔落以前的同学那里打听过,所有人都不清楚,只说知道她去了澳洲,后来就没联系了。只有一个叫周敏的女孩,是乔落高中时候的同桌,跟她说了一件事——二零零八年年底的时候,乔落曾经用一个新的邮箱给她发过一封邮件,只有短短几行字,说自己换了城市,一切都好,勿念。周敏回复了邮件问她具体在哪儿,但再也没有收到回音。顾敏君让周敏把那封邮件转发给她,她拿回家让乔国良看,两个人对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确实是乔落的语气,简短,干脆,报喜不报忧。但那封邮件的发件地址是一个临时邮箱,想要回复的时候已经被注销了。
她还试着给沈砚家里打过电话。沈砚的父母她见过几次,都是体面人,沈砚的父亲是设计院的工程师,母亲是中学老师。以前两家走动的时候,沈砚的母亲还送过她一条丝巾,淡蓝色的,说是去苏州出差时买的。她找出那个座机号码打过去,响了很久,一个陌生女人接的,说这房子早就卖了,他们搬走好几年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顾敏君挂了电话,手里攥着那条丝巾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她意识到,沈砚那根线索也断了。
她甚至想过登寻人启事。她去了一家报社,人家说可以登,但跨国寻人的启事效果很难保证,而且费用不低。她拿着那张报价单回了家,跟乔国良商量。乔国良看了半天,说登吧,多少钱都登。但后来她又犹豫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女儿你回来吧妈妈想你”?写“不管发生什么家里都等你”?她害怕这些文字一旦登出去,就相当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她的女儿真的丢了。在这之前,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说乔落只是暂时联系不上,只是换号码了,只是太忙了。但一旦登了寻人启事,就等于向全世界承认,她找不到自己的女儿了。她承受不了这个。
后来他们也不找了,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还能怎么找。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温水煮青蛙。顾敏君有时候会在半夜突然醒过来,觉得好像听见了电话响,赶紧爬起来去看,但电话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屏幕黑着,什么都没有。那种半夜惊醒的感觉是最难受的,心脏砰砰跳,耳朵里嗡嗡响,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安静和失望。她有时候会坐在床上,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和老旧水管里的水流声,觉得整个世界都把她忘了。
乔国良走的那年,顾敏君疯了一样想联系上乔落。她找了一个年轻人帮忙——是邻居李阿姨的孙子,在上大学,懂电脑。年轻人在网上发帖子寻人,去各种澳洲华人的论坛发,留了顾敏君的电话号码。帖子发出去一个多月,倒是接了几个电话,但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认错人的,没有一个是乔落。有一个电话打来,说他在墨尔本认识一个叫乔落的华人护士,问是不是她要找的人。顾敏君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声说是,问对方能不能让乔落给她打个电话。那人说好,他去联系。等了两天没有回音,她打回去,那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是真的认识乔落,还是单纯在骗她。但这个小小的插曲让她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至少“乔落”这个名字还在世界上某个地方被人提起过,至少她的女儿可能还活着。
她在乔国良的葬礼上一个人站着。亲戚们来了又走了,邻居们安慰了几句也散了。那天来了不少人,乔国良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人缘很好,老师同事徒弟来了好几十个。他们排着队跟顾敏君握手,说节哀顺变,说老乔是个好人,说你要保重身体。顾敏君一一应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墓碑上老伴的照片发呆。照片是乔国良五十岁那年照的,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还黑着,笑得很憨厚。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心想,你要是还在就好了,至少还有个人陪我一起等。乔国良活着的时候虽然也不怎么说,但他懂她。有时候她半夜失眠坐起来发呆,乔国良会跟着醒过来,也不说话,就陪她坐着,坐一会儿去厨房热一杯牛奶端过来,看着她喝完,然后两个人重新躺下。那种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现在连这个也没有了。
乔国良走后的头几个月是最难熬的。她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的枕头,空的。厨房里没有了咖啡的味道——乔国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煮咖啡,不是什么好咖啡,就是超市里买的速溶的,但那个味道弥漫在家里,让人觉得安心。现在早上起来,屋子里冷冰冰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开始学着一个人做所有的事,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她学会了修水管,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看煤气表的读数。这些事以前都是乔国良做的,她从来没操过心。现在她全都得自己来了。
之后的日子就更加安静了。她退了休,每个月有两千多块钱的退休金,一个人花够了。她不去养老院,也不请保姆,就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社区的人来过几次,劝她去养老院,说那边有专业的护理,有同龄人可以聊天。她去看过一次,条件确实不错,房间干净,伙食也好,院子里的花开得很漂亮。但她看到那些坐在走廊里发呆的老人,心里就慌了。她觉得一旦住进去,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老了,真的没有用了,真的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她不愿意。
房子里的摆设还是乔国良在时的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机柜,什么都没动过。乔落的房间她也留着,床单被套定期换洗,书桌上的东西原样摆放,就好像女儿只是出去上了个学,随时都会推门回来。她每隔一周就会把那间屋子彻底打扫一遍,擦桌子,拖地,换床单。床单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是乔落高中时候用的那套。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经薄得透光了,边角也磨出了毛边,但她舍不得换。有一次她洗床单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破洞,她戴上老花镜,找出针线盒,一针一线地补好了。她的手年轻时在纺织厂练出来的,针脚又细又密,补完之后几乎看不出来。
这十七年里,顾敏君学会了一个人过日子。早上去菜市场买菜,跟摊贩讨价还价,然后回家做饭。菜市场离家属院走路十分钟,在一个老式居民区的巷子里,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有一个固定的菜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安徽女人,嗓门很大,但人很好,每次都会把最新鲜的青菜留给她。她买完菜回来,路上会在楼下的早餐铺买一根油条或者一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中午看会儿电视,她喜欢看央视一套的午间节目,有时候是纪录片,有时候是访谈。下午去楼下的小公园里坐坐,跟其他老太太聊聊天。小公园不大,就几棵老槐树、几张石凳、一个生了锈的健身器材。老太太们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升职了,谁家的媳妇不孝顺,哪个超市在搞促销。顾敏君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不怎么插嘴。偶尔有人问起她女儿,她就说在国外,忙。别人要是多问两句,她就笑笑不说话。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问了。
晚饭吃得早,她一般五点半就开饭,吃完收拾一下就上床睡觉。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听收音机。收音机是乔国良留下的,一个老式的德生牌,天线断了一截,用胶布缠着,但还能收到不少台。她喜欢听一个深夜的音乐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好听,放的全是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茉莉花》,那些歌她年轻的时候都听过。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收音机开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电池已经耗光了。
日子像白开水,寡淡无味,但也能活。
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乔落。倒不是不想提,而是每次提起之后的那种感觉太难受了。就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你以为已经好了,但只要轻轻一碰,血还是会渗出来。她学会了把关于女儿的一切都压在心底最深的那个角落,不去碰,不去想,假装它不存在。但那个角落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上了锁的箱子,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经过楼下信箱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总觉得有一天会收到一封来自澳洲的信,上面写着“妈妈收”。楼下的信箱是一排铁皮盒子,刷着绿漆,大部分都生锈了,有的锁坏了,敞着口。她家的信箱是三楼四号,钥匙挂在她的钥匙串上,磨得锃亮。十七年来,她每天下楼都会开一次信箱,取出里面的水电费账单、超市促销广告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传单。每次打开信箱之前,她的心跳都会快半拍,然后看到里面没有她要的那封信,心跳又落回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习惯已经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一天,总算是来了。
只不过来的不是信,而是一条银行卡的到账短信。
那天是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三,天气不太好,下着毛毛雨。这种雨在上海的秋天很常见,细细密密的,不像夏天的暴雨那么痛快,而是缠缠绵绵地下上一整天,把整个世界都打湿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落叶腐烂的味道。顾敏君去银行取钱——她的退休金每个月十五号到账,她习惯到账当天就去取,取两千,留几百块在卡里应付日常开销。银行就在家属院门口那条街上,是一家工商银行的支行,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门口有一台自动取款机。她撑着伞慢慢走过去,在门口把伞上的水甩了甩,推门进去,取号排队。她拿到的号码是A127,前面还有五个人。她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把伞靠在脚边,从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看着墙上的电子屏幕等叫号。银行大厅里人不多,有两个老头在填单子,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柜台前办业务,大堂经理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雨。
轮到顾敏君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三号窗口,把卡从玻璃槽里递进去,说取两千块钱。柜台里的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银行统一配发的深蓝色马甲,胸口别着一个笑脸徽章。她接过卡刷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很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顾敏君注意到了——小姑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嘴唇轻轻抿了起来。她盯着屏幕又看了几秒,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看向顾敏君。
“顾阿姨,您这卡里……余额有点多,您是要全部取出来吗?”
顾敏君没反应过来:“什么有点多?我就取两千。”
小姑娘又看了看屏幕,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声音压低了一些:“您这张卡上现在的余额是九十二万三千多,您确定只取两千吗?”
顾敏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退休金每个月固定打这张卡上,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多块,花了大半辈子,卡上从来没超过一万块钱。九十二万?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觉得是银行搞错了。这种事情新闻上不是没报道过——银行系统出错,把钱打到别人卡上,然后让人家还,不还还要起诉。她皱了皱眉,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面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你再看看,别弄错了。”
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那个液晶显示器有十好几寸大,上面的字清清楚楚。顾敏君凑近了一些,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一行一行地看。账户余额那一栏显示着一串长长的数字,她数了一遍,是六位数——923,486.72元。九十二万三千四百八十六块七毛二。她在纺织厂干了几十年,退休前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多块,不吃不喝攒二十年也攒不到这个数。
顾敏君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第一反应还是银行搞错了,第二反应是诈骗。她听说过那种诈骗手段——有人往你卡里打钱,然后打电话来说转错了让你退回去,你一退钱,对方就撤销转账,你的钱就没了。但这张卡她用了二十多年,连网银都没开过,没有任何网上支付功能,谁会往里面打这么多钱?而且这不是转账,是境外汇款,已经到账了,不存在撤销的可能。
“小姑娘,你帮我查一下,这钱是从哪里打来的?”
小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交易流水明细。一行一行的数字和代码从屏幕上方滚动下来,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交易类型和对方账户信息。小姑娘的鼠标滚轮往下滑,一直翻,翻到了大概一周前的一笔记录。她停下来,把那条记录点开,放大。
那是一笔境外汇款。汇款日期是十月十号,金额是十五万澳元,按照当时的汇率换算过来,精确到分,就是九十二万三千四百八十六块七毛二。汇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串拼音:Luo Qiao。汇款银行是澳大利亚联邦银行墨尔本南岸分行。
汇款附言那一栏有一行英文。小姑娘眯着眼睛看了一下,然后轻声念了出来:“For my mother. I‘m sorry.”
翻译过来是:给我妈妈。对不起。
顾敏君坐在银行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浑身发软。她的手抓着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在台面上刮出了细微的声响。她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耳朵上歪歪斜斜的,她也顾不上扶。小姑娘吓了一跳,赶紧问阿姨您没事吧,要不要喝口水。顾敏君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那行英文字母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认得那个名字。Luo Qiao。
乔落。
她的女儿乔落。
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没有音讯,忽然之间汇来九十二万,加上一句“对不起”。
这算什么?
顾敏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银行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手心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攥得发烫。卡面被她手心的汗浸湿了,上面印着的“工商银行”几个字都有些模糊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不记得有没有跟银行的小姑娘道别,不记得有没有拿伞。那把伞后来她回去找过,银行的大堂经理帮她收起来了,放在失物招领处。她第二天去拿的时候,发现那是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柄上缠着一圈红色的胶布做记号,是乔国良以前缠的,怕跟别人的伞弄混。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从毛毛雨变成了中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屋里暗沉沉的,她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昏暗中发呆。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那钟是九十年代买的,北极星牌的,走起来声音很大,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屋子都能听见。此刻那滴答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太阳穴,一下一下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乔落为什么要寄这笔钱?她怎么突然有钱了?十七年不联系,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是不是乔落生病了?是不是她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想在临走前做个交代?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敏君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还是说她一直有钱,只是不想联系,现在终于良心发现了?那为什么不留联系方式?为什么还是不肯打个电话?
她想给乔落打电话,但拿起手机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有乔落现在的号码。她的手机是一个老款的老年机,按键大、字体大、声音大,功能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通讯录里存了几十个号码,亲戚的、邻居的、社区医院的、维修服务的,但没有一个是乔落的。十七年前那个澳洲的号码,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0061开头的十位数,她甚至记得第一次拨那个号码时的每一个按键音。但那串数字早就成了空号,她打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她不知道女儿现在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过得好不好,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孩子。她对女儿这十七年的人生一无所知。她甚至连女儿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头发是长了还是短了、笑起来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样子,都完全不知道。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钱实实在在躺在卡里,她知道女儿还活着——或者至少两周前还活着,而且活得应该还不错,否则不可能一下子拿出十五万澳元。十五万澳元,折合人民币九十二万,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乔落在做什么工作能攒下这么多钱?她这十七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与此同时,十七年的空白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在母女之间,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填补。那种感觉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十七年,忽然看到了一汪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客厅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电视柜上乔国良遗像前的长明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那盏灯是一个小小的莲花形状的电子蜡烛,她每天都会打开,让它在乔国良的遗像前亮着。她说过,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能给你什么,你走了我至少给你留一盏灯。她的肚子开始叫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午饭。但她不觉得饿,或者说,饥饿的感觉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淹没了。
最后她站起来,打开了客厅的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亮了屋子里的一切——磨得发亮的布艺沙发,掉了漆的茶几,角落里堆着的旧报纸和纸箱,墙上挂着的月份牌还是去年的,忘了换。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半杯。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后她放下杯子,走进了一个她每天都打扫却很少真正停留的房间。
乔落的房间。
这间房间她已经打扫了十七年。窗帘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是乔落高考那年换的。那年夏天特别热,乔落说要换个清爽的颜色,她就带着女儿去轻纺市场挑布料。乔落在那堆布匹里翻了半天,最后挑中了这块淡蓝碎花的,说像天空的颜色。窗帘是她自己用缝纫机做的,针脚不太直,但乔落说好看,比外面买的都好看。十七年过去了,窗帘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边缘也磨出了毛边,但她一直没换。
书桌上放着一排书,最上面是几本考研英语的资料——俞敏洪的词汇书、一本星火英语的阅读理解、一本王长喜的英语写作,都是当年最流行的考研资料。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夹着一些便签纸,上面是乔落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和中文释义。她翻了几页,看到一行用荧光笔划过的句子:“The best way to predict the future is to create it.”——预测未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创造它。乔落在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沈砚说的。”那三个字的笔迹跟其他不一样,写得格外工整,像是在写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桌上的台灯是个米白色的蘑菇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这盏灯是乔落十八岁生日那年乔国良送的礼物,父女俩专门去灯具市场挑的。乔落当时在一排台灯里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蘑菇形状的,说它像童话里的小房子。乔国良二话没说就付了钱,回来的路上还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顾敏君伸手拧了一下开关,灯泡闪了一下就灭了——十七年了,灯丝早就烧断了。她想换个灯泡,但一直没换,好像觉得换了灯泡,这个房间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墙角放着一把吉他,弦早就松了,面板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这把吉他是乔落高二那年参加校园歌手比赛得的奖品,不是什么好琴,合板的,音色很一般,但乔落宝贝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抱着弹一会儿。她弹得不算好,只会几个简单的和弦,唱来唱去就是那几首歌——《同桌的你》《童年》《外面的世界》。顾敏君记得有一回她在厨房做饭,听见乔落在房间里弹《外面的世界》,唱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那句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那个细节,觉得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女儿心里就已经种下了要去看外面世界的种子。
顾敏君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的滑轨有些涩了,拉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里面整齐地码着一些杂物:几支用完的圆珠笔,笔芯都已经干涸了;一本高中时候的同学录,封面上印着“友谊地久天长”几个烫金字;一个小铁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小玩意儿——几枚硬币、一个钥匙扣、一颗玻璃弹珠、一个断了线的手链。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也许一文不值,但每一件都连着一段她不知道的青春。
抽屉最里面有几封信,用橡皮筋捆着。她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是沈砚的。那些信是沈砚去澳洲外派之后写给乔落的,一周一封,从不间断。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乔落从来不给别人看沈砚的信。但每次收到信的那天,乔落的心情都会特别好,做饭的时候哼着歌,电话响了第一个冲过去接。那些信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信封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邮票上的图案也褪了色。她没有拆开看。那是女儿的东西,她没有权利看。
她翻到最底下,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她抽出照片,走到客厅灯光亮一些的地方,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乔落和沈砚的合照。
照片里的乔落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笑得眉眼弯弯。她靠在沈砚身边,沈砚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在一片草坪上,背后是大学校园里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整张照片都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照片的边缘有点泛黄了,但色彩还是鲜活的——那种属于夏天的绿色、白色和金色,像是把那个下午的阳光永久地封印在了这张小小的相纸上。
那是二零零三年,乔落大三。也是那一年,她把沈砚带回了家。
顾敏君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砚的场景。那年暑假,乔落从学校回来,身后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男孩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口干干净净的,不像有些男孩子那样邋里邋遢。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微微弯着腰叫了一声“阿姨好”,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很稳,听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他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一盒是杏花楼的月饼,一盒是城隍庙的五香豆,显然是做了功课的——不是随便在路边买的水果篮。
乔国良那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他手艺很好,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摆了满满一桌。乔国良的厨艺是跟他母亲学的,地道的上海本帮菜,浓油赤酱,味道偏甜。他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肉,炒糖色的火候掌握得炉火纯青,做出来的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这道菜他只在过年过节和家里来重要客人的时候才做。沈砚坐在饭桌上,安安静静地吃,乔国良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不多说一句话,但礼数周全。他给乔国良倒酒的时候,酒瓶的标签朝外,杯子里倒七分满,一滴不洒;给顾敏君夹菜的时候用的是公筷,先夹到她碗里再收回自己的筷子。这些细节顾敏君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她问沈砚家里是做什么的,沈砚说他父亲在设计院搞结构设计,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卑,就是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顾敏君又问你们学建筑的是不是很辛苦,沈砚笑了笑说还行,习惯了。乔落在旁边插嘴说,他经常熬夜画图,有一次在工作室待了三天没出来,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趴在图纸上睡着了,口水把图纸都弄花了。沈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耳朵微微红了,低下头喝汤。乔国良哈哈大笑,说年轻人有这股劲儿就好。
顾敏君当时对这个男孩子印象不错,觉得他稳重、懂事,不像有些年轻人那样浮夸。但她也有顾虑。沈砚比乔落大两岁,正在读研,学的是建筑设计。乔落学的也是建筑,两个人是同一个系的师兄妹,因为课题项目认识的。这种校园恋情,能不能走到最后,谁也说不准。她见过太多毕业就分手的例子了,年轻人谈恋爱的时候轰轰烈烈,但真正走到婚姻那一步,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工作、房子、父母、地域差异、价值观磨合,每一样都是考验。
但她看得出来,乔落是真的喜欢他。
乔落从小就独立,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但在沈砚面前,她会变得柔软。她会给他夹菜,会在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他的表情,会因为他一句话就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种欢喜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顾敏君看在眼里,心里既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女儿长大了,心里有了别人了,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小姑娘了。
她记得那天吃完饭,沈砚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乔国良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沈砚说应该的应该的,端着碗筷就进了厨房。顾敏君跟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系着围裙站在水槽边洗碗,乔落站在他旁边擦盘子,两个人肩并肩站在那儿,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厨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那个画面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顾敏君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悄悄退了出来。她回到客厅,跟乔国良交换了一个眼神。乔国良冲她努了努嘴,意思是“还行吧”,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还行”。
后来沈砚就常来了。他家在上海,但父母工作忙,他在学校里也有宿舍,周末的时候他会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乔落家里来吃饭。乔国良喜欢这个准女婿,每次都变着花样做菜。沈砚也不白吃白喝,来了就帮着干活,修水管、换灯泡、搬东西,什么活儿都干,一点也不娇气。有一次阳台的下水道堵了,沈砚撸起袖子就上手掏,弄得满手都是泥,乔落蹲在旁边给他打手电筒,两个人在阳台上嘀嘀咕咕地研究了大半天,最后还真给修好了。顾敏君给他们端过去两杯水,沈砚接过来一口气喝完,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笑嘻嘻的,说阿姨你家的下水道弯头设计不太合理,改天我画个图给你们重新弄一下。
有一回乔国良腰疼——那是他的老毛病了,年轻时在车间里搬重物落下的腰椎间盘突出,一到阴天就犯。那天疼得特别厉害,躺在床上下不来。沈砚刚好在家里,二话不说背着他下楼,乔国良那时候体重有一百六十多斤,沈砚背着他从四楼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他开车送到医院,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排队拍片子,又帮着取了药。顾敏君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这个年轻人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想,女儿要是嫁给他,应该不会受委屈。一个能在你生病时背你下楼的男人,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至少不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袖手旁观。
那天从医院回来,乔国良躺在床上,忽然跟她说了一句:“沈砚这孩子,我看行。”顾敏君正在给他倒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她知道老伴是个挑剔的人,能从他嘴里得到这么一句评价不容易。当年追她的时候,他也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求婚的时候就一句“咱俩结婚吧,我做饭给你吃”。就这么一句话,她就跟了他一辈子。
二零零五年夏天,沈砚研究生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乔落去参加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和一张合照。照片上沈砚穿着硕士服,戴着学位帽,乔落站在他旁边笑得比他还开心。沈砚进了一家设计院工作,单位不错,在上海算是排得上号的大院,做的项目也多是公共建筑,有发展前景。乔落比他晚一年毕业,正在准备毕业论文,导师是系里一个很严格的教授,她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工作室里,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虽然都忙,但感情很稳定,每天都会通一个电话,周末的时候沈砚会坐车过来看她,或者乔落去他那边。双方父母也见过面了,虽然还没有正式订婚,但大家都默认他们以后会结婚。
沈砚的父母请他们全家吃过一顿饭,在南京路上的一家本帮菜馆,包间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老上海的旧照片。沈砚的父亲沈仲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跟乔国良聊了一晚上建筑,从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聊到金茂大厦的结构设计,越聊越投机,最后差点就要当场认亲家。沈砚的母亲周敏是个爽朗的人,拉着顾敏君的手说了半天沈砚小时候的糗事,说沈砚三岁的时候在幼儿园里把老师的花瓶打碎了,吓得躲在桌子底下不出来,最后还是老师用一颗糖把他哄出来的。顾敏君听得笑得合不拢嘴,说乔落小时候也调皮,有一回把邻居家的纱窗捅了个洞,自己还不知道,结果晚上蚊子全飞进来了,她爸打了一夜的蚊子。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临走的时候周敏还塞给顾敏君一条丝巾,说是前阵子去杭州出差时买的,真丝的,上面绣着兰花的图案,很雅致。顾敏君推辞了两下收下了,回去的路上跟乔国良说,这家人不错,以后乔落嫁过去不会受气。乔国良说那是,我闺女眼光好。
变故发生在二零零六年年初。
沈砚的设计院有一个外派澳洲的项目——他们院跟悉尼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作了一个大型的混合用途综合体项目,需要一个中方代表长期驻场协调。沈砚因为英语好、专业能力强、而且年轻没有家庭负担,被院里选中了。外派期限是一年,表现好的话可以延长。这在当时是很好的机会,外派经历对职业发展有很大帮助,回来以后评职称、升职都会加分。沈砚跟乔落商量,乔落说去,当然要去。
她帮沈砚收拾行李的那天,两个人说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计划。沈砚说等他外派回来就正式求婚,然后买房子,结婚。乔落笑着说谁要嫁给你,但手上却没有停,把他最喜欢的几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里。她还塞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进去,说澳洲没有这个,你馋的时候吃。
沈砚走的那天,乔落去机场送他。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顾敏君问怎么了,她说什么事没有,就是风大。但那天的上海根本没有风,闷热的七月天,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震天响。顾敏君没有追问,给她做了一碗绿豆汤,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沈砚走了之后,乔落整个人就变了。
起初的变化很细微——她开始更频繁地查邮件,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有没有沈砚的新邮件。沈砚刚到悉尼,各种事情千头万绪,有时候忙起来两三天才能回一封邮件。乔落嘴上说没关系你忙你的,但顾敏君注意到,她每次看到收件箱是空的的时候,都会对着屏幕发一会儿呆。
后来变化越来越明显了。她开始拼命学英语,报了雅思班,每天背单词背到深夜。顾敏君半夜起来上厕所,经常看到乔落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就看见她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雅思词汇书,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旁边是吃了一半的饼干。她的眼睛下面总是挂着两个黑眼圈,人越来越瘦,以前的裤子穿上直往下掉。
顾敏君问她是不是也想去澳洲,她说是。顾敏君说那你毕业了再去也来得及,你先把身体顾好。乔落没接话,低着头继续翻书。后来顾敏君才知道,乔落已经悄悄申请了悉尼大学的硕士项目,拿到了offer。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准备了所有的申请材料——成绩单、推荐信、个人陈述、语言成绩,全部一个人搞定。她的英语底子不错,再加上沈砚在那边帮了不少忙,申请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乔国良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那天是周末,乔落回家吃饭,饭桌上跟父母说了申请学校的事。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个既成事实——offer已经拿到了,签证正在办,那边的导师是沈砚帮忙联系的,研究方向她也很感兴趣。乔国良放下筷子,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他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先跟我们商量?乔落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想好了。乔国良说你想好什么了?你一个女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干什么?在国内读个研究生不好吗?乔落说国内的研究方向跟我的兴趣不匹配,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外面的世界?”乔国良的声音拔高了,“外面有什么好的?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多少苦?你从小到大连衣服都没自己洗过几件,你到那边怎么办?”
“爸,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乔落的语气很平静,但顾敏君看得出来,她已经不耐烦了。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着餐巾纸,一圈一圈地拧着。
“你能照顾自己?你在家连鸡蛋都不会煎!”乔国良越说越激动,“我看你就是因为沈砚!他去了你就跟着去,你一个姑娘家追着人家跑,像什么话!”
这句话一出口,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乔落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她放下筷子,看着乔国良,一字一顿地说:“爸,我不是为了谁去的。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过不一样的生活。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是胡闹,但我想试一试,就算失败了我也认。”
“你认?你认什么你认?你失败了你回来,你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我的事情为什么要管你们的脸面?”乔落站了起来,“我都二十三了,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你有个屁的权利!”乔国良也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你吃老子的住老子的,你说你有权利?行,你有权利,那你别用老子的钱!”
乔落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一种让人心疼的青色。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难过。她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不是摔门,是轻轻地、慢慢地关上的。那声轻微的咔嗒声,比任何摔门声都让人难受。
顾敏君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凉了的饭菜和两个空了的座位,心里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的老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乔国良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坐下,别气坏了身子。乔国良甩开她的手,拿起桌上的烟盒去了阳台。
那天晚上,顾敏君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乔落压抑的哭声,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过梦想,她想当裁缝,手巧,做的衣服邻居们都夸好看。但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她初中没毕业就进了纺织厂,在机器前一站就是几十年。她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明白女儿的渴望,那种想要掌控自己人生的渴望,像是骨子里的一团火,扑不灭、压不住。但她也理解老伴的愤怒——他们就这一个女儿,好不容易拉扯大了,眼看着要毕业、要工作、要结婚、要过安稳日子了,忽然说要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去,换谁都接受不了。
后来几天,家里的气氛冷得像个冰窖。乔国良和乔落谁也不跟谁说话,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顾敏君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试着跟乔国良说,要不就让她去试试,年轻人闯一闯也不是坏事。乔国良眼睛一瞪,说你这是惯着她,越惯越无法无天。她又试着跟乔落说,要不先在国内读研,以后有机会再出去。乔落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最后还是沈砚打来电话,打到了家里的座机上。顾敏君接的,沈砚在那头说,阿姨,我听说了。他说他理解乔叔的担心,但乔落的能力他了解,她出去不会差。他说学校那边他可以先垫着学费,等乔落过去了再一起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没有半点推卸责任的意思。顾敏君把这话转述给乔国良,乔国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倒是有担当。”语气虽然还是硬的,但态度明显松动了。
乔国良最后还是心软了。他把自己攒的几万块私房钱塞给了女儿——那是他偷偷攒了好几年的,本来是想等退休了带顾敏君去旅游用的,存在一个单独的存折里。他把存折塞到乔落手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转身就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乔落拿着那本存折,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紧闭的门,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说话。
在机场送别那天,乔国良没有去。他说厂里走不开,但顾敏君知道,他是怕自己受不了。那天晚上顾敏君送完女儿回到家,推开门,看见乔国良坐在阳台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插满了烟头。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烟雾被晚风吹散,飘进屋里来。他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乔落高中毕业时的那张全家福。顾敏君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就这样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整座城市,直到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后来的事情,就像前面说的那样。电话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断联。
乔国良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怪沈砚。他觉得是沈砚把女儿带走的,也是沈砚没有照顾好她。有一年中秋节,他喝了点酒,忽然冒出一句:“当初就不该让她去。沈砚那个小子,说好照顾她的,人呢?”他说话的时候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顾敏君把酒杯从他手里拿走,说你别喝了。他说我没醉,我就是想不通。你说我们的女儿,从小那么听话,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怎么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呢?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眼睛里有一种顾敏君从未见过的脆弱。那个在车间里站了几十年、从没叫过一声苦的男人,在那一刻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顾敏君有时候劝他,说这事儿不能全怪人家,是你女儿自己的选择。乔国良就哼一声,不说话。但顾敏君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沈砚那个孩子,看着不像是会不管不顾的人。她记得沈砚以前来家里的时候,对她和乔国良都很尊重,做事有分寸,不像那种不懂事的人。就算他跟乔落分开了,也不至于让乔落跟家里彻底断了联系吧?他至少该打个电话来说一声,至少该告诉她乔落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可他什么都没有做。这件事在顾敏君心里一直是个疙瘩,解不开也放不下。
除非,这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顾敏君把照片放回抽屉里,手碰到了抽屉最底层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蓝色的丝绒小盒子,压在所有东西的最下面,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秘密。她拿起那个盒子,放在手心里。盒子很小,鸡蛋大小,丝绒的表面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边角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硬纸板。她认出了这个盒子——这是乔落二十岁生日那年,沈砚送她的礼物。
那天他们在家里给乔落过生日,沈砚提前来了,帮乔国良一起做饭。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样子,至今还印在顾敏君的脑子里。他切菜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乔国良在旁边看着直点头。吃完蛋糕之后,沈砚从口袋里掏出这个盒子递给乔落。他的动作有点生硬,像是排练了很多遍但还是紧张。他清了清嗓子说,乔落,生日快乐。乔落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耳钉,小小的,做成了星星的形状,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沈砚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觉得好看,觉得适合她。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眼睛不敢直视乔落,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蛋糕盒子。乔落当时没说什么,但顾敏君看见她耳朵红了,跟沈砚一样红。她把耳钉取出来,对着客厅里的镜子戴上,然后转过头来问大家好不好看。那对星星耳钉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晃动,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像两颗从天上看下来的小星星。
乔国良在旁边开玩笑说,这是什么定情信物吗?沈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乔落追着乔国良满客厅跑,说爸你胡说什么。那天的画面,热闹的,温馨的,像是每一个普通家庭都该有的样子。
那对耳钉乔落戴了很长时间,几乎没有摘下来过。顾敏君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女儿红着脸追着她爸打的样子,想起沈砚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模样。直到乔落去澳洲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戴了。顾敏君有一次在电话里问过她,乔落说放在宿舍里了,怕丢。但顾敏君后来帮她收拾房间的时候,在抽屉最深处找到了这个盒子——她根本就没带走。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变了。
顾敏君打开盒子,里面果然还躺着那对银耳钉。十七年了,银子已经氧化发黑,失去了当年的光泽,但星星的形状还是能看出来——五个小小的尖角,每个角都打磨得很圆润,一点都不扎手。她把耳钉倒在手心里,借着客厅的灯光翻过来看,耳钉背面刻着两个很小的英文字母:S&L。S是沈砚的“沈”,L是乔落的“落”。字刻得很浅,一看就不是专业的工艺,更像是自己用小刀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她忽然想到,这对耳钉也许不是买的,是沈砚自己做的。他自己设计,自己打磨,自己刻字,然后把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送给了乔落。
她攥着那对耳钉,心里堵得厉害。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女儿的日子,但这笔钱和这句“对不起”,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枯井,把沉在井底的那些陈年旧事全都搅了上来。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的情感,全都翻涌起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又苦又涩又烫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很想找到沈砚。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乔落这十七年经历了什么,那一定是沈砚。不管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管他们为什么分手,沈砚是跟乔落一起踏上那片土地的人,是见过乔落在澳洲最初那段日子的人。他一定知道什么——哪怕只是一些碎片,哪怕只是一些线索。
顾敏君当天下午就出门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银行卡和身份证放进包里,又往包里塞了一瓶水和两个馒头。她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二楼的张阿姨,张阿姨问她去哪儿,她说出去办点事。张阿姨看她神色匆匆的样子,多看了她两眼,但也没追问。
她记得沈砚家以前住在静安区胶州路上的一个老小区,她以前跟乔国良去过一次。那是二零零五年的中秋节,沈砚的父母请他们去家里吃饭。那是一个老式的公房小区,六层楼,红砖墙,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沈砚家在四楼,三室一厅,装修很简单,但书多,客厅里一整面墙都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周敏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他们,沈仲明还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绍兴黄酒。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阳台上赏月吃月饼,聊到很晚。那个阳台不大,但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和近处的梧桐树梢,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她记得周敏拉着她的手说,等孩子们结了婚,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常来常往。她当时笑着点头,心里想,这个亲家母人真好。
但那个场景,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去,二十一路转十五路,沿着她年轻时走了无数遍的路线。上海的街景变了很多,她靠着车窗往外看,好多地方都认不出来了。以前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高楼大厦,以前窄窄的马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以前熟悉的店铺都换了招牌,成了奶茶店、手机店、便利店。这座城市在十七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她还活在原地。
到了胶州路,她站在街边四处张望,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小区的入口。她以为自己记错了,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在街角的一栋商住楼前停下了脚步。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一楼是各种商铺——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一家房产中介、一家连锁快餐店。她走进房产中介,拿出沈砚父母的照片(那是她仅有的一张,是那次中秋节在阳台上拍的合影),问店员认不认识这两个人,知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年轻的店员摇了摇头,说他在这一带才做了三年,没见过。
她不甘心,又去了旁边的便利店,问了收银员。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照片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外套。外套是乔国良生前给她买的最后一件衣服,深棕色的呢子大衣,穿了好几年了,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那种激烈的悲伤,而是一种绵长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住了几十年的人都会迷路。要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她又去了沈砚父母以前工作的单位——一家位于徐汇区的国企设计院。她以前听沈砚说过,他父亲沈仲明是那家设计院的结构总工,干了一辈子,在设计院里有很高的威望。她想,就算退休了,单位里总该有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她坐公交车到了设计院门口,那是一栋十几层的办公楼,灰白色的外立面,门口有门禁系统,进出需要刷卡。她跟门卫说明了来意,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蓝色的保安制服,态度倒是客气。他翻了翻登记簿,说沈仲明确实在这里工作过,但早就退休了,搬去哪儿了不知道。他又帮顾敏君问了人事科,人事科的人说退休人员的档案里只有旧地址,就是胶州路那个,没有更新过。顾敏君问能不能给她一个沈仲明的联系方式,对方说按照规定不能透露个人信息。她站在设计院门口,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忽然觉得很无力。每一个她试图寻求帮助的地方都像是一堵墙,她撞上去,墙纹丝不动,只有她自己疼。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公交车站走回家属院的路上,她经过那家她常去的早餐铺,铺子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门口的地上还有几片没扫干净的油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摸着黑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的膝盖今天特别疼,阴雨天的老毛病,像是有小锤子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敲。走到三楼的时候她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里面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打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她伸手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灯光照亮了客厅里的一切——乔国良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旁边的长明灯已经灭了,大概是电池没电了。乔落高中毕业时的照片放在旁边,相框里的女孩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父女俩都在看着她,一个眼神憨厚,一个眼神明亮。她走过去,给长明灯换了一节新电池,红色的电子蜡烛重新亮了起来,小小的火苗形状的灯光在乔国良的遗像前微微摇曳。
顾敏君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间她住了三十年的房子,空旷得让人害怕。这种空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六十多平米的两室一厅能有多大?但它装了一个人的思念和等待,就大得没有边际。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乔落还小的时候,这个房子里总是充满了声音。乔落在客厅里骑小自行车,轮子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地响;乔落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跟着电视里的角色一起唱歌;乔落在阳台上浇花,水洒了一地,乔国良在后面追着她骂。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家太小了,三个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要撞到。可现在,三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六十平米也变得空空荡荡。
她走进厨房,把两个馒头放进锅里蒸热,又倒了一杯白开水。馒头是早上买的,已经有些硬了,蒸热之后软了一些,咬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面粉甜味。她就着一杯白开水吃完了一个馒头,另一个放回盘子里,留着明天早上吃。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忽然觉得,她必须找到沈砚。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少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放弃。她把家里所有的旧通讯录都翻了出来——一本牛皮封面的老式通讯录,里面记满了各种名字和号码,大部分是乔国良生前的关系。她一个一个地翻看,找到了好几个沈砚父母的老同事的联系方式。她挨个打电话过去,有的人已经去世了,家属接的电话,一听是她说了句“打错了”就挂了;有的人搬了家,号码早就换了;有的人还记得她,但也不知道沈砚父母的去向。
她还去了沈砚以前上的大学,同济大学,找到了建筑系的办公室。她说明了来意,系里的老师倒是很热心,帮她翻了校友录,找到了沈砚那一届的信息。但校友录上只有沈砚的名字和毕业年份,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老师说校友的联系方式一般不对外公开,除非通过校友会。她又去找了校友会,校友会的人说可以帮她发一封邮件给沈砚,但需要她提供自己的身份证明和联系方式。她留下了自己的姓名、电话和身份证复印件,然后回家等消息。
一周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想起了乔落有一个大学同学叫林薇。林薇是乔落建筑系的同班同学,两个人还是同一个宿舍的上下铺,关系很好。乔落大学四年,每次放假回家都会提到林薇——林薇带她去吃了什么好吃的,林薇借给她什么好看的闲书,林薇帮她应付了一次点名。大二那年寒假,林薇还来过家里一次,一个圆脸爱笑的姑娘,性格开朗得不得了,一进门就阿姨长阿姨短地叫,把顾敏君哄得心花怒放。她记得林薇家在无锡,但毕业后留在了上海工作。
她翻出乔落的同学录,找到了林薇家里的座机号码——那是林薇上大学时留下的号码,十好几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她试着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她以为没人接了,正要挂断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喂,找谁?”顾敏君听出来了,那是林薇母亲的声音,她以前接过一次林薇从学校打来的电话,林薇的母亲在分机上。
顾敏君赶紧说明了情况,说是乔落的妈妈,多年没联系了,想找林薇。林薇的母亲倒是很热心,说哎呀是顾阿姨啊好久不见了。她说林薇早就嫁人了,现在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上班,给了顾敏君林薇的手机号。顾敏君挂了电话,把号码记在一张纸上,手指微微发颤。这是这么多天来她得到的第一个有价值的线索。
打给林薇的时候,对方一开始很警惕——毕竟十七年没联系了,突然接到老同学妈妈的电话,换谁都会觉得奇怪。林薇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问她有什么事。但当顾敏君说明来意之后,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顾敏君以为电话断了。然后林薇说了一句话,让顾敏君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姨,您找沈砚?他和乔落……早就分手了。大概去澳洲的第二年就分了。”
顾敏君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林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乔落那时候跟我联系过几次,大概在二零零七年到二零零八年之间,通过几封邮件。她说两个人性格不合,吵得厉害。她没细说,只说自己当时很崩溃,很多事情处理不好,跟沈砚也走不下去了。后来她就不怎么跟我聊这些了,再后来她换了邮箱,我也联系不上她了。阿姨,这些年我其实也在找她,但一直没找到。”
顾敏君又问了几句,但林薇确实不知道更多了。乔落跟她失去联系的时间和跟家里失联的时间差不多,都是二零零九年左右。林薇说她那几年也想过各种办法找乔落,在同学群里问过,在人人网上搜过,甚至还托一个去澳洲出差的同事帮忙打听过,但都没有结果。她说乔落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所有社交账号都停更了,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说到最后,林薇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说阿姨,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她,请一定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顾敏君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分手了?那沈砚去哪里了?乔落后来又是一个人过的?如果分手了,沈砚应该早就回国了才对。可他回来了吗?如果回来了,为什么也没跟家里联系过?不对——他联系了他父母,只是他父母搬了家,她找不到而已。沈砚肯定是回国了,而且应该就在国内的某个地方。
她忽然意识到,可能不光是她找不到女儿,沈砚的父母也许同样找不到儿子了。不——沈砚跟乔落不一样,沈砚不可能跟家里失联。但沈砚回国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回上海?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的脑子越来越乱。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丝奇怪的安慰——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
几天后,林薇又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说她辗转问了好几个同学,包括一个当年跟沈砚同在设计院工作的师兄,终于找到了沈砚的消息。沈砚确实回国了,大概在二零一零年左右回来的,但并没有回上海,而是去了南方。他在深圳,现在是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的合伙人,做得还不错。林薇给了顾敏君一个手机号,说是沈砚当年在设计院时的一个老同事给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顾敏君拿着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手指微微发抖。纸条上的数字有些潦草,她戴上老花镜一个一个地确认了一遍。十一位数字,一个普通的手机号,但对她来说,这串数字意味着一个通向真相的入口。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橙红——黄昏的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灰尘在那束光里缓缓飘浮着,像是一群迷路的小虫子。
她想打,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七年了,你突然给人家打电话,问人家知不知道你女儿在哪儿,这合适吗?而且他跟乔落都已经分手了,找他有什么用?沈砚现在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说不定已经结婚生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自己这样贸然打电话过去,会不会打扰他?会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反复纠结,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但她也知道,除了沈砚,她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他是她在茫茫人海中唯一能抓到的浮木。如果沈砚也不知道乔落在哪儿,那她就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她已经七十三了,腿脚越来越不好,精力也越来越不济。她不知道还能像现在这样四处奔波多久。
她坐在沙发上,把纸条放在茶几上,对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的光从阳台上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的手放在电话机旁边,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电话机是那种老式的座机,白色的机身已经泛黄了,按键上的数字有些模糊了。她想起乔国良生前最后一次用这个电话,是给厂里的老同事打的,说他腰疼,明天不能去下棋了。第二天他就走了。
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了深蓝,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六下,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了几秒钟。她终于拿起了电话,手指一个一个地按下那串号码,每按一个键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拨错。
电话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四声。顾敏君的呼吸跟着嘟声一起一伏,心跳得越来越快。五声,六声,七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正要挂断的时候,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忙碌中被电话打断。
“喂,哪位?”
顾敏君一下子就听出了那个声音。即便过了十七年,即便声音变了很多,即便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她还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那个声音的底子是沉稳的、温和的,但比年轻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沧桑感,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沈砚?”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出来她是谁。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里有一种东西让顾敏君的心悬了起来——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人从记忆深处突然拽出来的错愕和慌乱。
“请问您是……”沈砚的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但依然很有礼貌。
“我是乔落的妈妈,顾敏君。”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对沈砚说出自己的身份,这个身份曾经差点变成“你未来的岳母”,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在电话里向一个同样被她失去的年轻人求助。
更长久的沉默。顾敏君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细微的呼吸声,但沈砚没有说话。那沉默长到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断了,她甚至把话筒拿开看了一眼,确认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计时的数字。安静到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忽然断裂了,又在某个瞬间被重新接上。然后沈砚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内疚,又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多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怀念,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一个人在岁月的长河里独自漂流了太久之后忽然听到故人声音的不知所措。
“阿姨。您……您怎么找到我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顾敏君听出来了。那种颤抖不是一个中年人该有的稳重,而是一个被往事击中了软肋的人无法自控的本能反应。
“我找了你很久。”顾敏君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沈砚,乔落给我汇了一笔钱,九十二万。但她还是没有给我留联系方式,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你……你知道她在哪儿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还是破了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不长,但顾敏君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好像是沈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沈砚说了一句让顾敏君心脏骤停的话。
“阿姨,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有汹涌的暗流。
顾敏君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声“好”,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沈砚给了她一个深圳的地址,说到了给他打电话,他去接她。他还说了一句让顾敏君在挂了电话之后反复想了很久的话:“阿姨,您一个人过来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深圳一切都交给我。”那句话的语气,和十七年前他在机场说“阿姨您放心”时一模一样。
挂掉电话之后,顾敏君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发呆了好一会儿。纸条上写的地址是深圳福田区的一栋写字楼,字迹不是沈砚的,是她在电话里记下来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字。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她把柜子里那个十几年没用的旅行包翻了出来——那个包是乔国良以前出差用的,军绿色的帆布包,很结实,上面还印着“上海纺织机械厂”几个红字,字迹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她把包拍了拍,抖掉上面的灰,然后开始往里装东西:两套换洗的内衣、一件毛衣、一件棉背心、洗漱用品、她常吃的几种药——降压药、钙片、止痛膏、还有一小瓶速效救心丸以防万一。她把乔落的照片和那对银耳钉也放了进去,用一块手帕包好,塞在衣服中间。最后她把银行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也放进了钱包里。
收拾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最远就是跟着厂里的旅游团去过一次杭州。现在她要去深圳了,一个她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城市。然后还要去澳洲——如果沈砚能帮她找到乔落的话。她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但她没有犹豫。
她走到电视柜前,给乔国良的遗像上了一炷香。香是檀香味的,烟细细地升起来,在她的老花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看着照片里老伴的脸,轻声说了一句:“老乔,我要去找女儿了。你在天上保佑我。”
两天后,顾敏君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她买的是硬卧票,下铺。沈砚本来说要帮她买机票,她坚决不肯,说火车就行,不用那么破费。其实她心里是怕——怕飞机飞得太高太快,一下子就从上海到了深圳,她的脑子跟不上。火车慢,一站一站地停,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她觉得这样才踏实。她需要这个过渡的过程,需要看着大地上的河流、田野、村庄、城市在窗外慢慢后退,让她的思绪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十七年来发生的一切。
火车是早上八点多出发的,她六点就起了床,把家里检查了一遍——煤气关好,水龙头拧紧,所有的窗户锁好,插头拔掉,电闸拉下来。她给楼下的张阿姨留了一把备用钥匙,说如果她很久没回来,麻烦帮忙看看房子。张阿姨问她去哪,她说去深圳看一个亲戚。
火车缓缓驶出上海站,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郊区的小楼和田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房屋,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过去的事情。对面的铺位是一个带着小孙子的老太太,小孩子大概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在车厢里跑来跑去,老太太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顾敏君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了乔落小时候。乔落三岁那年,她带她去苏州走亲戚,坐的就是这种绿皮火车。乔落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到田里的牛就兴奋得大喊大叫,整个车厢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她今年七十三了,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坐七八个小时的火车对她来说还是够呛。她的膝盖在狭小的空间里屈着很不舒服,每隔一会儿就要站起来在过道里走一走。她的腰也不太行了,靠在硬硬的床铺上时间长了就酸疼。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她必须弄清楚,这十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女儿为什么会失联,为什么会退学,为什么会从一个阳光灿烂的姑娘变成一个连母亲都不敢面对的人。
火车在傍晚时分到达深圳北站。夕阳的余晖从车站巨大的玻璃幕墙透进来,把整个候车大厅染成了一片金橙色。顾敏君跟着人流下了车,拖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一步一步地沿着站台往前走。她的膝盖经过七八个小时的蜷缩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深圳北站人山人海,四面八方都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车次信息和寻人启事,巨大的空间里人声鼎沸,脚步声、轮子声、电话声混成一片。顾敏君被人流推着往外走,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瘦小,花白的头发在年轻人的黑发中间格外显眼。
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到了你在哪”。她忽然觉得很茫然——她不知道沈砚现在长什么样了,十七年了,人是会变的。她会不会认不出他?
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阿姨。”
她转过头,看见了沈砚。
四十三岁的沈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高高大大、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了。他胖了一些,但看着更结实了,肩膀比年轻时宽了一圈,站在那里像一座沉稳的山。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两鬓居然已经有了一些白发——不是零星几根,而是成片的白,在黑色的头发里格外显眼。这些白发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催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软底皮鞋,站在那里,气质沉稳得像个中年人该有的样子。他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还挂着水珠——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有礼貌的,看着她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那个眼神跟十七年前在机场回头冲她点头时一模一样,隔着漫长的时间隧道,忽然重合在了一起。
“阿姨,您老了。”沈砚接过她的旅行包,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军绿色的旧包,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上面的字。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后递过那瓶水,轻声说了一句。
顾敏君接过水,没有拧开。她抬头看着他,眼前的男人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但在她眼里,他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洗碗的年轻人。
“你也是。”顾敏君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受。这个差点成为她女婿的男人,隔了十七年再见,竟然生出一种亲人般的熟悉感。那种感觉很奇怪——你明明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你明明已经十七年没见过他,但你看到他站在你面前,你觉得他不是外人。
沈砚开车带她去了一家安静的粤菜馆。车子是一辆黑色的SUV,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里面干净整洁,副驾驶的座椅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显然是他提前收拾过的。他开车的时候很稳,不急不慢,遇到黄灯就停下来等,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不理会。这个细节让顾敏君心里一动——他还是那个稳重的沈砚,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
那家菜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沈砚提前订好了包间,在最里面的角落,隔音很好,关上门之后外面的嘈杂声完全听不到了。他点了几道清淡的粤菜——白切鸡、清蒸石斑鱼、蒜蓉炒菜心、一盅炖汤。他点菜的时候没有看菜单,直接跟服务员报的菜名,显然是常来。然后他转头问顾敏君有什么忌口,她说没有。他又加了一道蟹黄豆腐,说这道菜软,好消化。
服务员进来倒了茶,又退出去,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嗡嗡的运转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厨房炒菜声。顾敏君坐在沈砚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她看着沈砚——他比年轻时沉稳了很多,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从容,那是经过岁月和历练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但他眉眼之间也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压在心底太久的愧疚。
“沈砚,”顾敏君先开了口,她不想绕弯子,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绕弯子,“你知道乔落在哪儿吗?”
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那个杯子是白瓷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的手指沿着那道裂纹来回抚摸着。这个动作让顾敏君心里一紧——这是他在紧张,她以前就注意到过。每次乔国良问起他和乔落的未来计划时,他就会做这个动作。
“阿姨,我也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沈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易碎的话题,“但我知道她应该过得还不错。至少经济上,应该没什么问题。她现在应该是一名注册护士,在澳洲那边的医疗系统里算是比较稳定的职业。”
“那笔钱,你知道是她汇的?”
沈砚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之前跟我联系过一次,大概半年前。”
顾敏君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放下筷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她联系过你?她说了什么?她现在在哪里?她为什么——”
“阿姨,”沈砚轻轻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您别急,听我慢慢说。她只是发了一封邮件。很短,就几句话。她说她攒了一些钱,想汇给您,但不知道您的账号。她说她知道我可能有,因为当年出国前我帮她办过一些手续,留过您的银行卡信息。她在邮件里没有说她在哪个城市,也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
顾敏君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得她一个激灵。但她没有松开,因为这种疼痛让她觉得清醒。
“她还说了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里面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决心要说出一些压了很久的话。
“她说,她对不起您。她说她没脸见您。”
顾敏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但那眼泪还是溢出了眼眶,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她面前的茶杯里,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流了下来。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她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她做了什么就没脸见我了?我是她妈!我养了她二十三年,她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她就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我也是她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顾敏君续了茶,他的动作很稳,茶水流成一条细细的弧线,一滴都没有洒出来。又给自己倒满。他把茶壶放回原处,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在把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浊气一点一点地排出来。
“阿姨,您想听我从头说吗?”
顾敏君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一个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真相的姿势。
“好。”沈砚说,“我从我和乔落分手的时候说起吧。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说过。但您是乔落的妈妈,您有权知道。”
沈砚和乔落的感情,是在到澳洲后的第三个月开始出问题的。
刚到悉尼的时候,一切都很新鲜。那是南半球的春天,九月份的悉尼春暖花开,街边的蓝花楹开得正盛,整条街都是紫色的花海。沈砚的外派项目进展顺利,他所在的事务所给他配了一间靠窗的办公室,从窗户能看到悉尼塔和达令港的一角。乔落也入学了,悉尼大学给她分配了导师,一个五十多岁的澳大利亚人,研究方向是可持续建筑,正是她感兴趣的方向。两个人租了一套小公寓,在悉尼克罗伊登区,离学校近,离沈砚的公司也不远。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百澳元,比他们预算的高一些,但地段好,楼下就是一家咖啡馆和一个公园。乔落说这样她早上可以走路去上学,不用坐公交,省下的车费刚好抵掉多出来的租金。
周末的时候他们去海边散步,从邦迪海滩走到库吉海滩,沿着海岸线的步道一直走,海水蓝得像宝石一样,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去悉尼鱼市场吃海鲜,乔落特别爱吃那边的生蚝,挤上柠檬汁,一口一个,吃得眉开眼笑。去悉尼歌剧院旁边看日落,坐在海港边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歌剧院白色的贝壳屋顶染成金色和粉色,远处的海港大桥上车流如织,整个世界都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乔落喜欢拍照。她用的是一个数码相机,银色的索尼卡片机,像素不高,但她拍得很认真。手机里存满了各种角度的悉尼歌剧院和海港大桥,还有各种各样的澳洲鸟类——笑翠鸟、彩虹鹦鹉、白鹮。她拍了沈砚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皱眉的样子,拍了他们公寓楼下咖啡馆那只胖胖的橘猫,拍了自己做失败的番茄炒蛋。她说要把这些照片都存下来,以后回国了给爸妈看,让他们知道自己在澳洲过得很好。
但新鲜感过去之后,现实的压力就来了。
悉尼的生活成本很高,比他们出国前想象的要高得多。沈砚的外派津贴加上工资折算成人民币不算少,但在悉尼,交完房租、水电、交通费之后,剩下的并不宽裕。乔落的学费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一年两万多澳元,加上书本费、学杂费,对两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来说是很重的负担。她课余时间去餐厅打工,在中餐馆端盘子,一个小时才十几澳元,累得腰酸背痛。她每天晚上回到家,两条腿都是肿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洗完澡坐在沙发上贴创可贴,一边贴一边说今天又遇到了什么奇葩客人。
沈砚心疼她。他看过乔落打工的那家中餐馆,开在唐人街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总共就十几张桌子,后厨又小又热。乔落要在饭点的时候端着滚烫的盘子在人满为患的餐厅里穿梭,一天站十个小时,中间只有二十分钟吃饭时间。他说你别去了,我多接点私活就能补上。但乔落不愿意。她说她不要靠别人养着,她要自己挣自己的学费。
“她一直都是这样,太要强了。”沈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无奈和心疼,还有一丝时隔多年仍未消减的欣赏,“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不肯跟任何人示弱。我有时候觉得,她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心里那个永远在说‘你不能输’的声音。”
沈砚当时的工作压力也很大。外派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他经常要加班到深夜,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工地。他负责的那部分设计出了几次问题,事务所那边的合伙人非常挑剔,他在图纸上改了几十遍才能过关。回到家他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但乔落有时候想跟他聊一聊学校的事,或者一起看一部电影,他却只想睡觉。乔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久而久之,我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谁都不想去捅破。”沈砚说,眼神黯了黯,手指又开始摩挲茶杯的杯沿,“她也累,但从来不说。我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叫她好几声才有反应。我问她她就说没事。我那时候不懂,以为‘没事’真的就是没事。后来才知道,她说没事的时候,往往就是最有事的时候。”
矛盾是从小事开始积累的。像所有关系恶化到临界点的情侣一样,最先出问题的往往不是原则性的分歧,而是日常琐碎。乔落嫌沈砚回家太晚,沈砚嫌乔落不跟他沟通。有一次沈砚答应陪她去逛周末市场,结果临时被叫去事务所加班,乔落一个人去了,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沈砚注意到她买回来的东西里只放了一个人的午饭材料。
乔落在学校里也遇到了挫折。她的英语虽然在国内过了雅思,但真正到了全英文的学术环境里,还是跟不上。教授上课讲得飞快,夹杂着各种俚语和学术术语,她只能听懂一半。作业被教授打了低分,评语里写着“论证充分但语言表达不够精准”。她在国内的大学里一直是优等生,从小到大成绩没掉出过班级前五名,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学业上被否定。她一个人躲在图书馆里哭了一下午,回来也不跟沈砚说。沈砚发现她眼睛红红的,问了半天她才说了实话。沈砚说要不要我帮你补习,或者找个语言辅导老师。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英语很差”。沈砚被她的反应弄得很无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帮你。她说我不需要你帮,我自己能解决。
“有一次吵得特别厉害,大概是在她到澳洲的第六个月。”沈砚回忆道,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那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在厨房里煎牛排,用的是我们上周末一起去超市买的那块和牛,本来是说等纪念日再吃的。她把它煎焦了,整个厨房都是糊味。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焦黑的牛排,一动不动。我说没关系,焦了就焦了,我们出去吃。她忽然就爆发了——把铲子往水池里一摔,说‘你什么都不懂’。我说我不懂什么你告诉我。她说‘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爆发了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声音越吵越大,把隔壁的住户都惊动了,敲了墙壁让他们安静。乔落摔了一个杯子——不是朝沈砚摔的,是朝地上摔的。那是一只宜家买的白瓷杯,几毛钱一个,但摔碎的声音在狭小的公寓里格外刺耳。玻璃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几片碎瓷滚到了沙发底下。杯子碎裂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乔落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蹲下去捡碎片,割破了手指。血流出来的时候她好像没有感觉,还在捡。我赶紧去找创可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那里哭,哭得浑身发抖,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我蹲下去抱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发抖,骨头硌得我胸口疼——她那时候已经瘦了很多,抱着她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在我怀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我没听清。后来过了很久,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忽然想起来了——她说的是‘我想回家’。”
沈砚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但顾敏君注意到,茶杯里的水面在轻轻晃动。那是手腕在不自主地颤抖。
但乔落没有回家。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回去。
“她觉得当初是她非要出来的,跟您和叔叔闹得那么僵,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她就彻底输了。”沈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理解和怜惜,“她没法面对你们,也没法面对自己。在她的认知里,承认自己不行比杀了她还难受。她觉得她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要来澳洲、要闯出一片天地,如果半途而废,那她在父母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了。她不知道的是,你们根本不在乎这些。你们只在乎她好不好。”
顾敏君听到这里,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更紧了。她想起了那些年乔国良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自己半夜醒来以为听到了电话响然后发现只是楼道里的风声——他们从不指望乔落功成名就,他们只想知道她还活着,她还好。但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乔落。
“我当时应该多理解她的,但我没有。”沈砚的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愧疚,“我也年轻,也倔。我觉得她不理解我的辛苦,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她还要跟我吵架。我们两个就像两只刺猬,想靠近又怕扎到对方。她有她的脆弱,但我没看到。或者说,看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零零七年底,沈砚的外派期限满了。他面临一个选择:留在澳洲还是回国。他的公司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申请转为正式员工,拿工作签证留下来。事务所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愿意担保他的工签,还承诺转正后加薪百分之二十。他问乔落的意见,乔落说她不管,让沈砚自己做决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砚能感觉到她话里的凉意——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地为两个人的未来规划了,她开始把“你”和“我”分得很清楚。
“我当时其实是想留下来的,为了她。”沈砚说,“尽管我们那段时间关系很僵,但我还是不想放弃。可那时候我父亲身体出了问题,查出了肺部有一个结节,需要做手术。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每天都打电话催我回去。我夹在中间,两头都放不下。我跟乔落商量,说要不你先跟我回去一趟,看看两边的情况再说。她一下子就炸了,那句话她等于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她说我不理解她,说她回不去。她说我爸身体不好是我的事,不是她的事。她说她当初出来就是为了不回去,如果现在又回去,那她出国这一趟就成了一个笑话。我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也是你未来的公公。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那也得我们还有未来’。”
那场争吵是他们最后一次吵架。吵完之后,乔落收拾东西搬去了同学那里。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那个双肩包,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沈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从傍晚坐到深夜,又坐到天亮。客厅里还有乔落的痕迹——沙发上的靠枕是她挑的,冰箱里还有她买的一半柠檬,浴室里的洗发水还剩半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学校找她,想好好谈谈。他在建筑系的教学楼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乔落。她跟着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看到沈砚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跟同学说了句什么,一个人朝他走过来。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沈砚说我们好好谈谈,乔落说现在不是时候。他说那什么时候,她说不知道。他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很多条短信,她只回了一条:“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这一冷静,就是好几个月。
二零零八年春节过后,沈砚的外派正式到期了。他必须做出选择。他父亲的手术日期定在了三月中旬,母亲在电话里已经快急疯了,说如果他不回来,她就要买机票飞到悉尼来把他拽回去。他给乔落发了最后一封邮件,写了很长很长——他说了他的处境,他父亲的病情,他母亲的焦虑,他的纠结和痛苦。他说他的决定是回国,因为他不能不管父亲。他问乔落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如果她愿意,他们就结婚,他会在上海给她一个家,会把欠学校的学费都还清,会陪她一起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如果她不愿意,那就……分手。
他说写这封邮件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打了很多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比他最初写的要平淡得多。他把所有滚烫的、脆弱的、卑微的句子都删掉了,因为他怕那些话会成为她的负担。
乔落没有回复那封邮件。
沈砚等了三天。他每天都刷新邮箱几十次,连垃圾邮件文件夹都检查了,生怕错过了什么。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所有来电都第一时间接起来,但里面传来的永远不是他要等的声音。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公寓的地板上——因为椅子已经搬走了,行李也打包好了——在手机上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单程。
“我走的那天给她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她接了。”沈砚说,声音变得有些艰涩,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说我要走了,你在哪儿,我想见你一面。她说不了,你走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我说那我走了以后谁照顾你?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她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在飞机上哭了很久的话——她说‘沈砚,谢谢你。你别担心我。你回去吧,你爸需要你’。”
“然后呢?”
“然后她就挂了。”沈砚说,“我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忙音,在机场的候机厅里坐了很久,直到广播喊我的名字,说舱门要关了。”
沈砚回国之后,两个人就彻底断了联系。他删掉了乔落的号码,注销了那个邮箱,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承受不了。每次看到她的名字、她的号码、她的照片,那种被撕成两半的疼痛就会重新涌上来。他的父亲手术很成功,结节是良性的,切掉之后就没有大碍了。他母亲的焦虑也在他回来后慢慢缓解了。他在设计院重新投入了工作,用繁忙的节奏把自己填满,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乔落。他一个人活成了一支军队——加班、出差、考证、评职称,把每一天都排得密不透风,同事都说他像个工作机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悉尼的蓝天,想起那个在邦迪海滩上对着海鸥哈哈大笑的女孩。
大概过了半年多,他才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乔落退学了。
“退学?”顾敏君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心还是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脚下突然踩空了一节台阶,“怎么回事?”
“具体的情况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拼凑出来的。”沈砚说,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额头上挤出两道深深的纹路,“朋友说她的学费出了问题。她之前申请的是一笔国际学生奖学金,但那个奖学金是有附加条件的——成绩要保持在一定水平以上。她第一学期的成绩不达标,奖学金被取消了。她自己在餐馆打工挣的钱根本不够学费和生活费。她试着跟学校申请了延期缴费和分期付款,但学校那边的手续很繁琐,而且她的学生签证对出勤率和成绩都有要求,一旦不达标就会出问题。后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她的签证也受到了影响。她跟几个同学说过她想转学去学费便宜点的学校,但最后好像没有转成。到了二零零九年年初,她收到了学校的退学通知。”
顾敏君闭上了眼睛。她的脑子里在拼命地拼接着那些碎片——二零零九年春天,正是乔落彻底失联的时候。也就是说,女儿在退学之后选择了消失,不是因为不想联系她,而是因为不敢。她不敢让父母知道,她当初拼了命要出去的那条路,走到一半就断掉了。
“我当时想联系她,但已经联系不上了。”沈砚说,声音里满是无力感,“她的手机号换了,原来的邮箱也不用了。她也没有再登录过以前用的那些社交账号。我在澳洲有几个朋友,我托他们帮忙找过,但悉尼那么大,一个人要消失太容易了。而且她是自己选择了消失——她没有遇到危险,没有被人害,她就是不想被找到。这种情况下,谁也找不到她。”
沈砚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风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阿姨,这件事情,我这辈子都过不去。”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攥在拳头里,不敢松开,“我当时就应该留下来找她,不管她愿不愿意见我,不管她说什么伤人的话,我都应该找到她。哪怕她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不想活了,我也应该把刀夺下来陪着她。但我没有。我太年轻了,太要面子了,我把自尊心看得比她的命还重,觉得她既然不理我,我也不要热脸贴冷屁股。我买了那张回国的机票,上了那架飞机,把窗户的遮光板拉下来,假装悉尼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用这个借口骗了自己十几年。”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又戴上。整个过程很快,快到顾敏君差点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他的手在抖,镜腿在耳朵上磕了两下才戴上。
“乔落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会笑你的。”顾敏君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说出来之后,她觉得是对的。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眼角溢出了一点水光,他赶紧用纸巾按掉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酸楚,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温柔。
“是,她肯定会说,沈砚你少在这儿矫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自觉地模仿了一下乔落的样子——语速快,带点不耐烦的尾音,但眼睛里藏着笑。那个模仿太自然了,像是这个语气已经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那你后来是怎么又联系上她的?”
“不是我联系她的,是她联系我的。”沈砚说,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大概在我回国后的第三年,也就是二零一零年左右,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说了什么?”
“说她人在墨尔本,重新读了书,学的是护理。她说这个专业好找工作,学费也便宜,而且能拿证,以后饭碗是稳的。她说她过得还行——她永远说‘还行’,不管过得好不好都是‘还行’。她说让我不用担心。邮件最后说了一句——”沈砚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句话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她说‘对不起,当年不该那样对你。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太害怕了’。”
“你回了吗?”
“回了。”沈砚说,“我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加班画图,看到发件人名字的时候,手一抖,鼠标把一条画了两个小时的线给删了。我顾不上那条线,打开邮件读了四五遍。然后我给她回了一封,不长,就几句话。我说没关系,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没有变。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她回了吗?”
沈砚摇了摇头:“没有。再也没有回过。那个邮箱后来也失效了——大概又是她注册了发完就删的那种。”
之后又是漫长的空白期,一晃就是十几年。沈砚按部就班地生活,在深圳创业,做得还不错,手底下有二三十号人。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但都没有走到最后。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每一段关系到了某个节点,他就会莫名其妙地退缩,好像心里有一个角落里还亮着一盏灯,那盏灯不灭,他就没有办法真正走进新的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乔落忘了,把那段在悉尼的日子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但每次看到澳洲的新闻,每次听到有人提起悉尼,每次在餐厅里看到菜单上有袋鼠肉或者维吉麦酱,他心里还是会动一下。那种动不是撕心裂肺的,而是闷闷的,像一根钝针在皮肤下面缓缓地推。
“直到半年前,她又给我发了一封邮件。”沈砚说,“就是我跟您说的那封。她说她想给家里汇一笔钱,但不知道您的账户信息。她说她知道这样很唐突,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她在国内的最后一个联系人就是我了。邮件里她的语气比以前平静了很多,不像二零一零年那封那么紧张。我感觉她应该是过得还可以了,至少心里没那么苦了。邮件的最后,她说了一句——”
沈砚停了一下,看着顾敏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心疼。
“她说,我妈还好吗?我想寄点钱给她,她这些年一个人肯定很辛苦。”
顾敏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哭出了声音。她用手捂住嘴,身体弓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她哭了很久,沈砚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然后安静地等着。
沈砚把她的银行卡号告诉了乔落,然后就有了那笔九十二万的汇款。他以为乔落汇完钱之后会给顾敏君打个电话,或者至少留一个联系方式,但没有。乔落还是选择了沉默,用一笔钱和一句对不起,隔空传达了一个消息——我还活着,我很抱歉。
“阿姨,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具体在哪儿。”沈砚说,“那封邮件的发件地址是一个新注册的邮箱,我试着回复过,但系统提示地址失效了。她好像就是专门注册了发这封邮件的,发完就删了。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她现在应该过得不算太差。十五万澳元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她能动用这笔钱,说明她的经济状况至少是稳定的。”
顾敏君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她活到这个岁数,眼泪早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但这一次,她哭得格外难受。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女儿不是不孝,也不是铁石心肠。她的女儿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困了十七年,出不来了。
而那个困住乔落的东西,顾敏君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是什么。
是愧疚。
是对父母说不出口的愧疚——她当初那么笃定地说要去闯,结果闯得头破血流,她觉得让父母失望了。是对沈砚弥补不了的愧疚——她知道沈砚当时是想留下的,是她把他推开的,她用冷漠和倔强推开了最后一个愿意陪着她的人。是对自己十七年前那个选择无法面对的愧疚——她为了去澳洲跟父亲大吵,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结果去了之后一切都搞砸了。愧疚这种东西,像一个雪球,起初并不大,但在心里滚了十七年,越滚越大,重到一个人宁愿永远消失,也不敢重新站在阳光下。重到她宁愿攒十几年的钱汇九十二万回来,也不敢在汇款单上留一个真实的地址。
“沈砚,”顾敏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不想见她?”
沈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他的眼睛已经回答了——那里面是一种近乎饥渴的渴望,压抑了太久的、不敢说出口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资格的渴望。
“我想。”顾敏君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都七十三了,还能活几年?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管她愿不愿意见我,我都要去一趟澳洲。我要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不见我我就去找她,找到她家门口等她。我就不信她能把我这个老太太关在门外。我要当面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妈妈没有怪你。你爸也没有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顾敏君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直接掏出来的,带着体温和重量,“我们要的就是你活着,你开心。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沈砚沉默了很长时间。包间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雨声渐渐小了。服务员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问需不需要加热菜,沈砚说不用了,等会儿再进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敏君,眼睛里的犹豫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阿姨,我陪您去。”他说,“我对不起您和叔叔——当年我答应过你们要照顾她,我没有做到。这十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如果这次能找到她,哪怕她不想见我,至少我能亲口跟她说一声——我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顾敏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是当年那个背着她老伴下楼的年轻人眼里的东西,是担当,是责任,是藏在沉默之下的深情。岁月变了,身份变了,但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
她本想说“你不用这样”,或者“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但她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个男人,跟她的女儿纠缠了半辈子,从二十出头纠缠到四十多岁。也许,他也需要一个了结。也许,他们三个人——她、乔落、沈砚——都被那场十七年前的风波困在了原地,谁都没有真正走出来。也许这次澳洲之行,不光是去找乔落,也是给他们所有人一个解开心结的机会。
“好。”顾敏君说,“我们一起去。”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深圳的夜空中露出了一两颗星星,在高楼的缝隙之间闪烁,微弱但固执。包间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老迈但坚定,一个沉稳却眼眶发红。他们中间的餐桌上,饭菜已经凉了,但谁都不在意。
一周后,他们坐上了飞往悉尼的航班。
顾敏君的护照是临时办的。她以前从来没有出过国,连港澳通行证都没有。沈砚帮她在网上申请了加急办理,她一个人去了出入境管理局,填表、拍照、交钱,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工作人员问她出国干什么,她说看女儿。她答得理直气壮,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那祝您顺利。拿到护照那天,她把那本暗红色的护照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上面她的照片是新的,背景是蓝色的,她穿着那件深棕色的呢子外套,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坚定。
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坐在国际航班的机舱里,看什么都新鲜。飞机上的安全须知、小桌板上的菜单、座位的调节按钮——每一样东西她都研究了半天。但她又没什么心思欣赏窗外的云海。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乔落。飞机穿越赤道的时候,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她把遮光板拉下来,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模拟见到乔落的场景——她该说什么,乔落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又跑了。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跳加速。
十个小时的飞行,顾敏君几乎没有合眼。她不是不困,而是一闭眼就会做梦,梦里乔落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在梧桐树下笑,然后忽然就不见了。她每次惊醒过来,额头上都是冷汗。沈砚坐在她旁边,也没有怎么睡。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叠文件——那是他在墨尔本的朋友帮忙查到的资料,关于乔落的模糊线索——但他大部分时间没有在看文件,而是盯着前方发呆,像是透过机舱的墙壁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的时候,沈砚替她要了一杯热牛奶,说有助于睡眠。又帮她要了一条毯子,把飞机上发的耳机拆开给她插到扶手的插孔里,调到轻音乐频道。顾敏君接过牛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如果当年没有分开,这个男人现在应该叫她“妈”。他会跟乔落一起带着孩子回上海过年,在饭桌上给乔国良倒酒,跟她一起包饺子。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每一个细节——沈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帮乔国良切菜,乔落在客厅里追着孩子满屋跑,电视机里放着春晚,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
但那个画面在十七年前就碎掉了。
飞机降落在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多。顾敏君透过舷窗看到了南半球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像是被谁用颜料调出来的那种蓝。机场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绿色植被,桉树和灌木丛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不知名的花香,那是春天特有的气息,风里充满了万物生长的躁动。顾敏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女儿呼吸了十七年的空气。
沈砚在机场租了一辆车,白色的丰田凯美瑞,车身上有一点刮痕,但开起来很稳。他开车的姿势跟十七年前不一样了——以前单手把方向盘,现在双手端端正正地握着,肩膀微微前倾,注意力很集中。他在悉尼生活过一年,对道路还算熟悉。他开车带着顾敏君去了一家酒店安顿下来,在悉尼市中心靠近海德公园的地方,一个很安静的小酒店,院子里有一棵开满紫花的蓝花楹树。顾敏君站在酒店门口看那棵树看了很久,说这花真好看。沈砚说这叫蓝花楹,是澳洲的特有树种,每年春天开花,花期很短但很美。
他们在悉尼休整了一天。这一天里,沈砚打了十几通电话,联系了他以前在悉尼的老同事、校友和各种关系。他也联系了在墨尔本的周律师——周律师是他在深圳认识的朋友,也是从上海出去的,在墨尔本执业十多年了,对当地华人社区很熟。周律师听完情况之后答应帮忙查一查,但说澳洲的隐私保护法律很严格,银行、医院都不会透露客户信息,只能通过其他渠道碰碰运气。
第二天一早他们飞去了墨尔本。一个多小时的飞行,顾敏君坐在靠窗的位置往下看,大地从蓝色的海岸线过渡到了褐色的内陆平原,上面嵌着大大小小的湖泊和蜿蜒的河流。墨尔本的天气比悉尼凉一些,天空中飘着细雨,那种雨跟上海的秋雨很像——细密、绵长、缠人。街上的行人穿着风衣匆匆走过,有人撑着黑色的长柄伞,有人干脆淋着雨小跑。这座城市跟悉尼的阳光活力截然不同,它有一种阴郁的文艺气质,街头的涂鸦、窄巷子里的咖啡馆、维多利亚时代的石头建筑和现代化的玻璃大楼并排而立,像是一个人在同时做两个不同的梦。
沈砚在墨尔本租了车,按照周律师给的信息,开始了大海捞针般的寻找。周律师那边查到了一条线索——墨尔本皇家医院确实有一个叫“Luo Qiao”的华人护士在那里工作过几年,但去年离职了。人事档案里留的地址是墨尔本东南区的一个公寓,现在已经退租了。他在当地医院系统里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说有一个名字和年龄都相符的注册护士,去年转到南岸的一家社区诊所去了。但对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顾敏君拿出乔落二十岁左右的照片给周律师看。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眉眼弯弯。周律师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顾敏君,表情有些复杂。他说,阿姨,人过了二十年变化很大的,尤其是经历了事的人,您要有心理准备。
他们开着车跑遍了墨尔本可能有华人护士工作的医院和养老院。沈砚列了一个清单,从市中心最大的公立医院到郊区的小型私立诊所,一家一家地跑。顾敏君坐在副驾驶上,每到一个地方就下车去问。她不会说英文,遇到外国人的前台就只能用手比划,把照片递过去。沈砚跟着她,替她翻译,帮她填表,帮她跟各种人交涉。
他们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是友善的——有护士看了照片说不认识但主动帮他们在内部系统里查了名字;有前台姑娘听说是找失联十七年的女儿,眼圈都红了,说一定会留意;也有养老院的老太太看到顾敏君站在门口,以为她是来找床位入住的,热情地拉着她介绍各种设施,顾敏君哭笑不得。但也遇到过不耐烦的人——有保安让他们赶快离开不要打扰病人;有行政人员冷淡地说“这是个人信息不能透露”然后头也不抬地继续打字。
顾敏君不怕碰壁。她这辈子碰过的壁太多了,早就习惯了。她只是一家一家地找,一个一个人地问,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请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她是我女儿,叫乔落。”
第三天傍晚,他们从墨尔本东区的一家养老院出来。那家养老院在郊区,周围全是桉树林,黄昏的时候有袋鼠从树林里跳出来在路边吃草。两个人都累得不行了,顾敏君的膝盖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她的嗓子因为说了太多话已经哑了,嘴唇干裂起皮。沈砚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还没熄火,手机响了。
是周律师打来的。
“我找到一条线索。”周律师说,声音里有一丝压制的兴奋,“我一个客户说,他认识一个叫乔落的华人护士,在墨尔本皇家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但我问了医院的朋友,说她去年就离职了,现在好像在南岸的一家私人诊所上班。我把诊所地址发给你。”
沈砚挂了电话,把地址输入导航。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路线,终点是墨尔本南岸区的一家社区诊所,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阿姨,找到了。”沈砚说,声音有些不稳,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顾敏君系安全带的手抖了一下,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安全带卡扣在她手里咔嗒咔嗒地响了好几下,最后沈砚帮她把卡扣推进了锁扣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紧张、期待、恐惧,这些互相矛盾的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他们没有吃晚饭,直接开车去了南岸。车子穿过墨尔本市区的晚高峰,在走走停停的车流中缓缓前进。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好几次闯了不该闯的路口,又急刹车停下来,后面的车按喇叭,他充耳不闻。顾敏君坐在副驾驶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车子沿着雅拉河行驶,河对岸是墨尔本CBD的万家灯火,璀璨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星星。沿河的步道上有跑步的人和遛狗的人,餐厅里坐满了喝着红酒聊天的情侣和朋友,这座城市正在进入它最温柔的时段。但顾敏君没有心思看风景,她死死盯着前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那栋楼不大,外墙是白色的纤维板,门口有一块小草坪和几丛薰衣草。楼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诊所的名字和营业时间——“Southbank Medical Clinic, Mon-Fri 8:00-20:00”。此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诊所的灯还亮着,透过一楼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前台有一个值班的姑娘正在整理文件,把一叠病历夹放进柜子里。
沈砚停好车,熄了火,但没有立刻开门。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着顾敏君。他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多年夙愿即将了结前的恍惚。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阿姨,到了。”
顾敏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她的手指在发抖,安全带的按钮按了好几次才弹开。沈砚绕过车头帮她打开车门,扶着她下了车。她的腿有些软,站不太稳,沈砚的手臂稳稳地撑住了她的肘弯。他说阿姨别紧张,顾敏君摇了摇头,说我没紧张,我就是走了一天路有点累。
两个人一起走进去。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晃了几下。前台的姑娘抬起头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华人女孩,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染成了栗色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穿着蓝色的诊所制服,胸前挂着工牌,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Hi, how can I help you?”看到两个陌生的华人面孔,她自动切换成了普通话,“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顾敏君的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的心跳得太快了,血液在耳朵里轰鸣,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沈砚替她开了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稳:“请问乔落在这里工作吗?”
女孩的表情微微一变。那个变化很细微——她的眉毛轻微地挑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在沈砚和顾敏君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似乎在迅速评估什么。她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你们是……”
“我是她妈妈。”顾敏君终于说出了话,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又干又涩,每个字都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是乔落的妈妈。我叫顾敏君。”
女孩愣住了。她盯着顾敏君看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的目光从顾敏君的脸上移到沈砚脸上,又移回来,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次。然后她忽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说了一句“您稍等一下”就快步走进了走廊深处。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白球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走廊深处有一排房间,她推开了最后一间,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顾敏君站在诊所的前台前,双手紧紧攥着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包带被攥得湿漉漉的。沈砚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但他的呼吸也变得很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一颗纽扣,是十七年前乔落从她最喜欢的那件外套上拽下来塞给他的,说这是护身符你带着。他把它缝在了所有衬衫内侧的口袋里,从来没有换过。十七年了,那颗纽扣还在。
前台的电脑屏幕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走着,秒针每跳一格就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走廊深处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前台姑娘的声音,还有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在回应。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的语调有一种顾敏君熟悉的感觉——语速偏快,最后一个字习惯性地往下沉。那是乔落说话的方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大约过了五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五十秒,时间的流速在那几分钟里变得完全不可靠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走廊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那个人逆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瘦,很瘦,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鸟。她的身形比以前小了一圈,不是那种健康的小,是那种被岁月和疾病打磨过的小,像是曾经锋利的石头被流水冲成了鹅卵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护士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那个文件夹被她的手攥得太紧了,纸质的封面都有些变形了。
然后她朝前台这边走了几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跋涉,鞋底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灯光照到了她的脸。
顾敏君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脸,跟她记忆中的女儿重叠在了一起,但又完全不一样。她瘦了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原先饱满的苹果肌已经消失了,整张脸的轮廓从柔和的鹅蛋形变成了锐利的倒三角形。皮肤不是保养得好的那种细腻,而是因为常年的日晒和劳累呈现出一种小麦色,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粗糙感。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形状没变,双眼皮还是那么深,但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惫,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那不是一张养尊处优的脸,而是一张经历过风吹日晒的、属于劳动者的脸。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是那种最普通的、没有造型的短发,大概是自己剪的,边缘有些不齐。发间已经有了不少白丝,随意地别在耳后,前额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
她站在那里,看着顾敏君,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她的瞳孔在灯光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像是电影里的定格画面。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颜色有些发白——不是天生的那种白,而是血色褪去之后的那种白。文件夹从她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有几张飘到了顾敏君的脚边。她没有去捡,就那么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门口的老太太,眼睛里的水光一点一点地聚起来,然后无声地涌了出来。
顾敏君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女儿,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要把这十七年的空白一次性看够。她注意到了女儿身上每一个细节——瘦削的锁骨,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手指上没有任何首饰,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但边缘有些粗糙。她看上去是一个长期从事体力护理工作的人,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白领。
然后她迈出了一步。鞋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一步好像踩碎了什么东西。乔落整个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她的后背撞到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肩膀撞到了墙上的一个宣传画框,画框歪了一下。她往后退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拖鞋在地上滑出去一小截。
“妈……”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干涩的、带着十七年所有未说出口的话的重量。那一声“妈”的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点不确定的、不敢相信的语气,像是在问,也像是在确认——你真的在这里吗?还是我又在做梦?
顾敏君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乔落没有退。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护士服的前襟上。她看着母亲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那双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那个佝偻但依然温暖的身影。四十三岁的女人哭起来,一点都不好看。五官皱在一起,鼻尖通红,嘴唇被牙齿咬破了皮渗出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丑得像个小孩子。
“你别过来。”乔落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慌乱,伸出手挡在身前,“妈,你别过来,我——我——”
她说“我”的时候,声音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卡在喉咙里,让她说不下去。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助地抓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按住了自己的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太多的话想说,但十七年的沉默积压在一起,反而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词句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顾敏君走到她面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伸出手,把女儿捂着脸的手掰开。她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老年斑,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纸,手指上还有买菜时被塑料袋勒出的红印。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品——那种小心翼翼的程度,只有母亲在面对自己受伤的孩子时才会有。
她看着女儿的脸,这张她想了十七年的脸。她记得乔落小时候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左脸颊有一颗小小的痣,额头上有一次摔倒留下的浅浅疤痕,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现在那张脸变了,皮肤粗糙了,眼角有纹了,发间有白丝了。但那些细节还在——那颗痣还在,那个疤痕还在,只是酒窝被消瘦的脸颊拉平了,不太看得出来了。她伸手摸了摸乔落的头发,手指掠过那些白丝,那些粗硬的、过早变白的发丝刺痛了她的指腹。然后她的手指停在女儿的脸颊上,感受到了温热的眼泪和因为消瘦而凸起的颧骨。
“瘦了。”顾敏君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不是刻意压制的平静,而是一种被巨大情感冲刷过后的、沉淀下来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水面,浑浊但不再翻涌,“瘦了这么多。”
乔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很钝很重,听得人心里一紧。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跪在地上抱着顾敏君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不是寻常的哭泣,而是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像是积压了十七年的泪水一次性冲破了所有的堤坝。她哭得浑身都在抽搐,肩膀剧烈地抖动,额头抵在母亲的膝盖上,泪水把顾敏君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妈……对不起……对不起……妈……我错了……我不该不联系你……我不该让你们担心……我爸呢……我爸是不是生我的气走的……他是不是到死都在怪我……”
她反反复复就这些词,语无伦次地组合着,翻来覆去地说,像是脑子里已经装不下别的语言了。她的手死死抓着顾敏君的裤子,指节发白,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紫色,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怕一松手这根稻草就会漂走,怕一松手这个等了十七年的梦就会醒。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他别过头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眼眶红了一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吞咽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个压了十七年都没能咽下去的遗憾。他扶着诊所的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前台的姑娘已经悄悄地退到了角落里,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文件,但她的肩膀也在轻轻抖动。
顾敏君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滴在乔落花白的头发上。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乔落扶了起来。她的膝盖很疼,弯腰的时候腰椎发出了咔的一声轻响,但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起来。”她说,“地上凉。”
乔落被她扶起来,但站不稳,整个人往一边歪,膝盖大概磕得不轻。她的身体比看起来还要轻,扶起来的时候肋骨硌得顾敏君手心发疼。顾敏君伸手揽住了她,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她的手掌在乔落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节奏跟她三十多年前哄婴儿时的节拍一模一样。
“没事了,妈来了。没事了。不哭了,你看,妈好好的。”她一边说一边拍,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旁边的前台姑娘终于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乔落租的公寓。本来乔落说她还在值班,要到晚上九点才能走,但前台姑娘——她叫小陈——二话不说就把她的白大褂拿走了,说乔姐你走吧这里有我,老板问起来我就说你身体不舒服。小陈的眼睛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表情很坚决。乔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乔落的公寓在南岸区一栋公寓楼的九楼。那栋楼是一栋老式的六七十年代公寓楼,红砖外墙,没有电梯,楼梯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猫尿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他们走楼梯上去,乔落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急着确认什么。沈砚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顾敏君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他刚才从车里拿上来的水果和牛奶。
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平米左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是最便宜的复合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但被擦得一尘不染。客厅的窗户能看到亚拉河的一小段,河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在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一截水面和几栋亮着灯的高楼。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养得很好。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买的印刷品,是手绘的,画的是一片薰衣草田,笔触不太专业但色彩很温暖。乔落后来说那是她一个病人画的,出院时送给她的。
家具很少,但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一张双人沙发,灰色的布面已经有些起球了,上面放着两个手工缝的靠枕。一张茶几,上面摆着几本护理专业书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小说。角落里有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医学护理类的书,也夹杂着几本中文小说。没有电视,但有一个小收音机,跟顾敏君家里的那个老德生很像。
顾敏君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这就是她女儿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有窗有光有植物,是一个人在认真过日子的样子。
乔落给顾敏君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水洒出来了一些,溅在茶几上,她赶紧用手去擦,擦完又去找抹布。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慌乱而急促,像是在用忙碌来掩盖自己的不知所措。她又去给沈砚倒了一杯,递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然后迅速移开了。
沈砚接过水杯,说了一声谢谢。他的手指握在杯子上,指腹按着杯壁,微微用力。他看了乔落一眼——十七年了,他第一次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看她。她老了,瘦了,头发白了,眼角有纹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那双倔强的、不服输的、会在高兴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这是他们分手十五年后,第一次面对面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三个人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沙发不大,三个人坐有点挤,顾敏君坐在中间,沈砚和乔落坐在两边。电视开着但是没有声音,画面上是当地的天气预报,一个金发女郎指着地图上的云团说着一口流利的澳式英语。
最后还是顾敏君打破了沉默。她坐在沙发正中间,像一个连接两个失散多年的世界的枢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爸走了。”她握住了乔落的手,“六年前,心梗。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说你要是回来,他给你做。”
乔落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她手上,她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些不连贯的音节——像是在说“爸”,又像是在说“对不起”,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
“我知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在网上看到过……看到过一条国内的新闻,有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后来我找了国内的旧同事帮忙确认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手指用力地按着眼眶,指腹压在眼球上,压得眼前冒出一片金星。好像这样就能把眼泪按回去,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我没有回去。我不敢回去。”她捂住了脸,手指用力地按着眼眶,像是要把眼泪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一起按回身体里,“妈,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不敢。我怕看到爸躺在那里,怕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我怕我回去以后,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我怕我说不出来。我每天做梦都梦到那个画面,梦见你们在哭,梦见爸指着我说不孝女,梦见我跪在灵堂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我——”
“行了,别说了。”顾敏君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过去的就过去了。你爸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没有怪你。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乔落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了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闷在手臂和膝盖之间,含含糊糊的,像是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裹住了。顾敏君没有再说“别哭了”,只是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女儿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沈砚站起来,默默地走进了厨房。他把水龙头打开,假装在洗手,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他吸鼻子的声音。他站在那个狭小的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的调料瓶和墙上的挂钩,看到挂钩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木柄锅铲——跟乔落家上海厨房里那把一模一样。他的眼眶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落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妈,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顾敏君看着她,摇了摇头。她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塞到乔落手里,然后握住女儿的手——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的手,跟她自己的手放在一起,竟然很相似。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说,“我只是想你。每天每夜,都在想你。”
乔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再把脸埋起来。她看着母亲,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要把这十七年没看到的份一次性补回来。
那天夜里,沈砚去了附近的酒店住,把空间留给了母女俩。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对乔落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去医院”,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乔落在他转身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墨尔本的夜很安静,窗外的亚拉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河面上偶尔驶过一艘小船,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乔落把卧室让给母亲睡,自己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但第二天早上顾敏君醒来的时候,发现乔落蜷在卧室门口的地毯上,裹着一条薄毯子,像一只守着洞口的猫。她的脸对着卧室的门,呼吸很轻,睫毛在晨曦里微微颤动。她大概是想离母亲近一点,又不敢进房间打扰她睡觉,就选了这样一个折中的位置。
顾敏君什么都没说,低头看着蜷在地毯上的女儿,蹲下来,把女儿拉起来,推到床上去睡。乔落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你不用管我”,但身体很诚实地陷进了床垫里,不到一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那天早上,顾敏君起来做早餐。她打开乔落的冰箱,发现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几颗鸡蛋、一盒过了期的牛奶、半袋吐司面包、一罐速溶咖啡、一瓶番茄酱。冰箱的冷藏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孤零零的几样东西,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她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女儿过了十几年的日子——连一顿正经饭都懒得给自己做。
她让沈砚开车带她去了最近的超市,买了一大堆菜回来,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新鲜的蔬菜、水果、鸡蛋、牛奶、肉、米、面条,还有一瓶老抽和一袋白糖。沈砚推着购物车跟着她,看她挑菜的样子——每一把青菜都要仔细检查叶子上有没有虫眼,每一盒肉都要翻过来看生产日期,每一瓶调料都要拿起来摇一摇确认分量——那是几十年家庭主妇的经验和本能,跟她在上海菜市场里的动作一模一样。沈砚说阿姨您买太多了,顾敏君头也不回地说你懂什么,我女儿瘦成那样,得好好补补。
傍晚的时候她在乔落的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沈砚只能在客厅里等着。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全是乔落小时候爱吃的。她做红烧肉的时候严格按照乔国良的步骤来——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炒到琥珀色,加黄酒、酱油、冰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炖到肉皮用筷子一戳就透。她做这些菜的时候动作熟练而专注,每个步骤都带着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整个公寓都是久违的饭菜香气,那是乔落十几年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沈砚在旁边打下手,帮她洗菜切菜,动作依然利索,切出来的土豆丝又细又匀,跟当年在乔家厨房里一模一样。顾敏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想,这个男人在别人家厨房里切菜的样子还是那么熟练,好像这十七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
乔落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她睡了整整一天,眼睛还是肿的——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很久。她看到母亲系着她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看到沈砚在一边剥蒜,看到桌上已经摆了三盘菜。她闻到红烧肉的香味——那种带着冰糖焦香和黄酒醇香的味道,是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记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餐桌旁坐下了。
坐到餐桌前的时候,乔落的手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先伸向哪个盘子。顾敏君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乔落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记忆里那个味道——甜中带咸,肥而不腻,五花三层分明。她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有停下,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泪和红烧肉的味道混在一起,又咸又甜。顾敏君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断地给她夹菜,盘子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晚上,乔落断断续续地讲了她这十七年的经历。她们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茶,茶是乔落以前在唐人街买的中国茶,不是什么好茶,但也是家乡的味道。顾敏君握着乔落的手,沈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听着。
二零零八年沈砚回国之后,她在悉尼彻底崩溃了。学费交不上,成绩又不行,她申请了延期缴费和补考,但学校没批。她是国际学生,学分不达标,签证也会出问题。她陷入了恶性循环——交不起学费就上不了课,上不了课就修不满学分,修不满学分签证就会出问题,签证出问题就更没法打工挣钱。她像一个溺水的人,越挣扎越往下沉。二零零九年初,她收到了学校的退学通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整整两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出门不接电话,冰箱里只剩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一包饼干。
“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乔落说,双手捧着茶杯,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当初闹成那样非要出来,结果混到被退学。我没脸跟你们说,更没脸回去。我想过死,站在阳台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爸那句话——‘你失败了你回来,你爸妈的脸往哪儿搁’。我站在那个阳台上往下看,看了很久。十一楼,下面是水泥地,摔下去应该没什么痛苦。我一只脚都跨出去了,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更让人心疼——那是被反复回忆打磨过的、被时间和泪水稀释过的平静。
“后来楼下有个小孩在哭。是一个婴儿,大概是楼下邻居家的,哭得很大声。我听到那个哭声,脚就缩回来了。”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苦笑,“我想起你以前说我小时候特别爱哭,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怕我摔下去的声音也像那个小孩一样,吓到别人。”
顾敏君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她想起了乔落小时候爱哭的样子——因为尿布湿了哭,因为饿了哭,因为找不到妈妈哭,哭起来没完没了,嗓门大得跟小喇叭似的。那时候她总是把女儿抱在怀里走来走去,走到腿都酸了,她才不哭了。
她退掉了悉尼的房子,坐大巴去了墨尔本。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草场和牛羊发呆。她全部的行李就是两个箱子和一个背包。悉尼到墨尔本的大巴经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草场,枯黄的草延伸到天边,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桉树。她看着那片荒原,觉得它跟自己很像。她去了墨尔本,因为那里有一个她在悉尼餐馆打工时认识的朋友愿意收留她。那个朋友叫阿芳,也是从国内来的留学生,在墨尔本读会计。阿芳在墨尔本东南区租了一个公寓的单间,只有十个平方,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就没地方了。阿芳把床让给她睡,自己打地铺,两个人在那个小房间里挤了一个多月。
“后来我攒了一点钱,重新申请了一个护理的课程。学费便宜,也好找工作。我没有退路了,只能咬着牙往前。”乔落说,“读完书之后考了护士执照,就开始在养老院和医院上班。这些年换了好几个地方,但一直都在墨尔本。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几年,它不像悉尼那么漂亮,但它收留了我。我对每一条街道都很熟悉,每个清晨和黄昏,我知道哪条巷子里的咖啡馆最便宜,知道哪个公园的松鼠最不怕人,知道哪一班电车会经过我最喜欢的那个街角。”
“为什么不回家?”顾敏君又问了一遍。她知道答案,但她想让女儿亲口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压在心里的石头就能搬走一半。
乔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亚拉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远处传来电车的铃声,叮叮当当的。她握着茶杯,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着,像沈砚一样。
“因为回去就要解释这一切。”她说,“解释我为什么退学,为什么分手,为什么在餐馆端了三年盘子,为什么从建筑系的高材生变成了一个社区诊所的护士。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我想等我有钱了,等我有体面的工作了,等我……等我有勇气了,再回去。妈,你知道吗,我每年都在想——今年过年我一定回去。但每次到了年底,我就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再等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爸走了,等到你老了,等到我自己也老了。等到我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不下去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可能等不到那一天?”顾敏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爸没等到,你妈也快等不到了。你知不知道,你爸走之前那几年,每次路过你房间都要站一会儿。他不说,但我看见过。他站在你房间门口,看着里面,手扶着门框,一站就是好几分钟。他在等你回来,等到死也没等到。”
乔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狠,它是事实——冰冷的事实,是埋在她心里最深的那根刺。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往下淌。
“妈——”
“我不是在怪你。”顾敏君打断她,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双掌之间,“我是想告诉你,你妈不怕你过得不好。你妈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明白吗?你哪怕回来告诉我你在澳洲捡垃圾,我也高兴,因为至少你在跟我说话。”
乔落握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又粗又硬,布满了老茧和裂口。这双手在纺织厂的机器前站了几十年,把她从小拉扯大,给她交学费,给她打包行李,在机场挥手告别。而这十七年里,她一次都没有握过这双手。她把母亲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和厚厚的老茧,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皮肤。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哭了很久。
“妈,那笔钱你收到了吗?”乔落抬起头问,用纸巾擦了擦脸,“九十二万,我攒了很多年。汇率低的时候我一点点换,攒一笔就存一笔。本来想攒够一百万再给你,凑个整。”
“收到了。”顾敏君说,“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拿到银行短信的时候差点没站稳。银行的小姑娘还以为电信诈骗,差点帮你报警。不过我没动。我不知道这钱是怎么回事,不敢动。”
“那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乔落说,“我工作之后花销不大,除了房租和吃饭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不旅游,不怎么买衣服,化妆品也不用。护士的工资在澳洲不算低,一年六七万澳元还是有的,去掉税和养老金,到手也能存个两三万。慢慢就攒下来了。本来想攒够一百万再给你,但……”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在喉结下方偏右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的指尖在疤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放下来。
“但我查出了一些问题。甲状腺。恶性的。”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挂钟的滴答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上。沈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但他没有反应。
顾敏君握紧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皮肤里,但她自己浑然不觉:“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甲状腺癌。”乔落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去年体检查出来的,做了一次手术,切掉了甲状腺和周围的一些组织,刀口愈合得还行。现在在吃药控制,每天早上空腹吃一片甲状腺素片。医生说预后还可以,没有扩散,定期复查就行。但我怕万一有什么意外……万一复发了或者转移了,至少你手上有笔钱,后半辈子不用愁。”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她是怕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跟母亲说。所以才急急忙忙地把钱汇了回去,像是完成一个交代,像是在生命的悬崖边上终于鼓起勇气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顾敏君没有说话。她松开乔落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儿站了很久。窗外的墨尔本夜色正浓,雅拉河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粼粼地闪着光。远处皇冠赌场的火柱在夜空中燃烧,每隔一段时间就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球,照亮了半边天空。她看着那些陌生的景色,心里却只有女儿脖子上那道细细的疤痕。
乔落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像是有无数把刀在搅。她的母亲老了——肩背佝偻了,头发全白了,站着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不稳。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的背影是笔直的、有力的,能扛着米袋一口气上四楼。现在那个背影缩小了,像是被岁月压扁了。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怕母亲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是失望、是愤怒、是任何她承受不了的表情。她这辈子承受的失望够多了,母亲的是她最承受不起的那一种。
但顾敏君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是心疼。
那种母亲看到孩子受苦时的心疼,跟十七年前在机场送别时一模一样,跟乔落小时候摔破膝盖时一模一样,跟所有母亲在所有时候看着受伤的孩子时一模一样。那种心疼是纯粹的、本能的,没有任何责备的成分。
“治。”顾敏君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明天就去医院,妈陪着你。花多少钱都治,用那九十二万治,不够妈还有。妈还有退休金,还有房子,把上海的房子卖了也能治病。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
乔落愣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母亲在说什么。她以为母亲会哭,会骂她为什么不早说,会责怪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但母亲只是说了一个字——“治”。这个字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条件,只有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最直接的本能——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计代价。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这次不是痛苦的哭,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酸又胀又暖的哭。
“妈,你不用——”
“你闭嘴。”顾敏君难得强势了一次,语气跟当年乔落非要去澳洲时一模一样,“你爸走了,这世上就剩你跟我两个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是我的命,你不知道吗?”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乔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母亲,泪水模糊了视线,母亲的身影在水光里晃动着,看起来像一个摇摇欲坠但永远不会倒下的灯塔。
沈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在角落里坐了很久,听到了全部对话。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但眼神里有一种坚定。他走到乔落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他爱过、失去过、又找了十五年的女人。他的视线从她花白的头发移到她眼角的细纹,再到她脖子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明天我陪你们去。”他说,声音平稳,像他在商务谈判中说“这个方案没问题”时一样平稳,但乔落听出了那平稳之下的暗流,“墨尔本我认识几个医生朋友,可以先帮你问一下。虽然不是专科的,但至少能帮忙看一下报告,推荐好的专家。”
乔落抬起头来看他。这是他们分手十五年来,她第一次真正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角有皱纹了,鬓边有白发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愧疚,而是一种长久的、沉默的注视,像是这个人一直在等她抬起头来,等了十五年。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不用”,或者“没关系”,或者“你不用这样”。但沈砚没给她机会。
“乔落,别再把人往外推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十七年前你把我推开,我没拉住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你退学的时候我没在,你一个人在墨尔本端盘子的时候我没在,你做手术的时候我也没在。这一回,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墨尔本今天的天气晴,气温二十度,沈砚这一次不会走了。但乔落听出来了那层意思。不管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不管过去的事谁对谁错,这一次,他会站在这儿。不是以恋人的身份,不是以亏欠者的身份,就是以一个陪伴者的身份,像当年他背着她父亲下楼时一样。
乔落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但她没有说“不用”。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允许别人站在她身边。
第二天一早,沈砚开着车带她们去了墨尔本的一家肿瘤专科医院。那家医院在墨尔本北区,是一栋现代化的灰色大楼,门口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和一个日式枯山水庭院。他提前联系了朋友,约好了一位华人医生做咨询。乔落带了去年到今年所有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厚厚的一叠,装在诊所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医生姓王,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王医生看了乔落的病历和最新的检查报告——那是乔落在得知他们来之前特意做的,说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完整的资料。
“甲状腺乳头状癌,算是所有甲状腺癌里预后最好的一种。”王医生说,一边翻着报告一边在病历本上做笔记,“手术做得挺干净的,切除范围也够。从目前的指标来看,复发的风险不算高。但你得把药坚持吃,不能断,定期复查也不能偷懒——每半年一次B超和甲状腺球蛋白检查。一旦发现异常指标,要第一时间来医院。”
“那她以后……”顾敏君紧张地问,“能跟正常人一样吗?”
“基本可以。”王医生说,“甲状腺全切之后需要终身服用甲状腺素替代治疗,每天早上空腹吃一片。只要定期复查、按时吃药,生活质量和寿命都不会受太大影响。可能会比较容易疲劳,需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不过——”他看了乔落一眼,“你术后恢复得不太好,体重掉得太多了。营养要跟上,心态也要调整。你的检查指标虽然正常,但你的身体状态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王医生开了一个疗程的碘-131治疗方案——这是一种放射性碘治疗,可以清除术后残留的甲状腺组织和可能存在的微小癌灶。治疗本身不复杂,但需要住院,而且治疗期间需要隔离,因为病人会带有放射性。他说做一次就够了,之后只要定期复查就行。
整个过程中,顾敏君都紧紧跟在乔落身边,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乔落填表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虽然看不懂英文,但她盯着表格上的每一个空,确保乔落没有漏填什么。乔落抽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看到针头扎进女儿手臂的时候,她自己的胳膊也跟着绷紧了。乔落做B超的时候她差点跟着进了检查室,被护士客气地请了出去,用英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顾敏君一个字没听懂,但意思她懂了——家属在外面等着。
沈砚在走廊里等着,看见顾敏君被请出来,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一闪而过,但却是这么多天来他最放松的一个表情。
“阿姨,您别紧张。”
“我不是紧张。”顾敏君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我是怕她跑了。”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这个老太太,是怕女儿再一次消失。十七年的杳无音讯让她变成了惊弓之鸟,只要乔落离开她的视线超过几分钟,她就会下意识地找。这种恐惧已经刻进了她的本能里,不是一两天的团聚就能消解的。
“不会的。”沈砚在她旁边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她不会了。她看您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躲的,现在不是了。”
乔落的检查结果几天后全部出来了。好消息是王医生的判断是对的——癌细胞没有扩散,之前的甲状腺切除手术做得很干净,周围的淋巴结也没有转移的迹象。坏消息是她的甲状腺球蛋白水平还需要通过碘-131治疗进一步控制,而且她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理想,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贫血,还有轻度骨质疏松的迹象。医生说这些问题都不致命,但需要时间和耐心来调理。
顾敏君听到最终结果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对着窗外站了很久。墨尔本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楼下的花园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散步,一个小男孩在草坪上追逐一只海鸥。她看着那片蓝天,在心里默默地跟乔国良说了一句话。
“老伴,女儿没事了。你可以放心了。”
接下来的几周里,乔落开始了碘-131治疗。治疗本身并不痛苦——就是吞一颗含有放射性碘的胶囊,然后待在隔离病房里,等着体内的放射性物质自然衰减。隔离期间不能跟外界直接接触,因为她的身体会对外释放微量的辐射,对孕妇和儿童有潜在风险。顾敏君每天去医院,隔着玻璃看看女儿,用对讲机跟她说几句话。那个对讲机是挂在墙上的老式设备,声音有些失真,但足够让她们听到彼此。
“今天怎么样?”顾敏君问。
“还行。”乔落坐在病床上,穿着医院的蓝色病号服,头发因为治疗的关系看起来更干枯了一些,但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好了,“就是有点无聊,只能看看书。护士给我拿了几本杂志,全是英文的,看得我头疼。”
“那你就睡觉,多休息。吃饭了没有?”
“吃了。医院的饭不好吃,没有你做的好。”乔落说着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以前没有的东西——松弛。不再是那种紧绷的、防御性的状态,而是一个人在被安全感包围时才会有的松弛。
“出院了给你做红烧肉。”
“好。”乔落的声音轻了一些,“妈。”
“嗯?”
“谢谢你。”
顾敏君隔着玻璃看着女儿,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对讲机贴在耳朵上。她的眼眶湿了,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谢什么。你是我女儿。”
沈砚在这期间回了一趟深圳处理公司的事。他在深圳的事务所有一个重要项目需要他亲自拍板,合伙人已经催了好几次。走之前他去医院跟乔落道别,隔着隔离病房的玻璃,两个人拿着对讲机,像隔着一整个世界在说话。
“我处理完就回来。”沈砚说,他的声音在对讲机里有些失真,但语气很稳,“大概一周左右。你好好配合治疗。”
“不急。”乔落说,她的声音也比前几天自然了很多,“你忙你的,不用急着回来。我这边有我妈呢。你公司的事重要。”
“乔落。”
“嗯?”
“你这次不准再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命令,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请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纽扣,在衬衫上轻轻按了一下。
乔落隔着玻璃看着他,玻璃上有些反光,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悉尼机场,他也是这样看着她,手里握着两张登机牌,等着她跟母亲道别。那时候他二十六岁,高高大大,意气风发,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现在他四十三了,鬓边有了白发,眼角的细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那种安静的、坚实的、像大地一样的注视。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一个很轻很真的笑。
“不跑了。跑不动了。”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不想跑了。”
沈砚走了之后,顾敏君每天变着花样给乔落做吃的,送到医院来。隔离病房不能送自制食品进去,但她每天都会把饭送到护士站,护士会转交给乔落。澳洲的医院管理严格,她一开始不太理解为什么不能自己送进去,跟护士比划了半天,最后沈砚在电话里解释了原因,她才接受。但她还是坚持每天做饭——哪怕只是最简单的粥和小菜,她也要亲手做。她用乔落公寓里那个小小的电炉煮粥,火候不好控制,粥有时候会糊底,但她每天换着花样做——皮蛋瘦肉粥、青菜粥、红枣桂圆粥,每一样都装在保温饭盒里送到医院。
“医院的饭是给病人吃的,我做的饭是给我女儿吃的。”她对拦她的护士说。护士听不懂中文,但看她的表情和手势,大概明白了意思,每次都笑着帮她转交。
沈砚一周后如约回来了。他一下飞机就直接从机场开车来了医院,行李箱还在后备箱里,身上还穿着在飞机上揉皱了的衬衫。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在深圳那边把工作安排好了,接下来几个月可以远程办公,大部分时间留在墨尔本。他的合伙人对此颇有微词,但他没有多做解释。他只说了一句“有重要的事要处理”,就挂了电话。
乔落出院那天,墨尔本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洒下来,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小小的彩虹。那些彩虹挂在天边,淡淡的,像是用水彩笔画上去的,在灰色的云层和金色的阳光之间架起了一座座小小的桥。顾敏君办好了出院手续——沈砚帮她填了所有英文表格,她只需要在最后签个名。乔落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这几周的消毒水味道全部吐出去。她穿着顾敏君给她新买的一件针织开衫,浅灰色的,比医院的病号服软和多了。
沈砚站在车旁边等她们。他开着他租的那辆白色丰田——车已经换了一辆,上一辆还了,这辆是刚租的,因为接下来要用比较长时间。后座上放了一束花,是澳洲本地的金合欢,黄澄澄的,毛茸茸的小球状花朵挤在一起,像一把小太阳。金合欢是澳洲的国花,春天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金黄一片,在阳光下耀眼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乔落看到那束花的时候愣住了。她站在车门旁,看着后座上那束金灿灿的花,好几秒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金合欢?”
“以前在悉尼的时候,你路过花店看到金合欢就走不动路。”沈砚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有一次你在维多利亚女王大厦旁边的花店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最后还是没买。我问你为什么,你说花太贵了,买回去也养不活,不如让它留在花店里多开几天。后来我回去了一趟,那束花已经被人买走了。你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
乔落没有说话。她接过花,坐进车后座,把脸埋在花束里。金合欢没有浓郁的香气,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蜂蜜的清甜味道。她把脸埋在那团毛茸茸的黄色花朵里,好半天没有抬起来。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发动了车。
回到公寓之后,顾敏君做了一大桌子菜。这一次的菜比上次更丰盛——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蛋、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还有一锅鸡汤,是她一大早去华人超市买的老母鸡,炖了四个多小时,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鸡油。她几乎把乔落那个小厨房的灶台摆满了,每个炉头都占着,锅碗瓢盆轮番上场,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从门口飘到了楼道里。乔落想进去帮忙,被她赶了出来,说你现在是病人,好好躺着。沈砚也被赶了出来,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锅铲声,气氛有些微妙。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旁,像一家人一样吃了一顿饭。餐桌上铺了一块新买的桌布——淡蓝色的,上面有小碎花,是顾敏君在超市里特意挑的,说跟乔落房间的窗帘颜色一样。灯光暖融融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乔落的气色比住院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吃东西也比之前多了。
吃到一半,顾敏君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
“乔落,你跟妈回国吧。”
乔落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晃了一下,掉回了盘子里,溅起一小滴酱汁落在桌布上。
“国内现在的医疗条件也很好,你回去治,后续复查也一样能做。妈能照顾你。”顾敏君说,语气不容商量,但眼睛里是柔软的恳求,“你一个人在澳洲,我不放心。这十几年你一个人待着,生了病也没人管。我不可能一直待在墨尔本——签证只有三个月,而且家里也离不开人。你跟我回去,至少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妈,我的工作还在这里,诊所那边——”
“辞了。或者请假。”顾敏君打断她,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我知道你在这边有工作有生活,但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工作,是有人照顾。那个什么诊所,等你身体好了再回来也行。小陈不是说老板可以批长假吗?”
乔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是当年她说要去澳洲时,母亲看她的眼神。担忧的、不舍的、但又带着无条件的支持的。唯一的区别是,这次多了十七年的份量。十七年前,她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母亲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现在,同样的眼神又出现了,只是母亲老了,眼睛里没有了当年那种隐忍的坚强,多了一份不加掩饰的脆弱和请求。
“阿姨说得对。”沈砚开了口,放下筷子,“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一个人在这边确实不方便。回去至少有人照应。后续复查在国内也能做——上海的医疗水平不比墨尔本差。手续方面我可以帮你问问,看能不能保留这边的执业资格,等以后身体好了再回来。”
“深圳离上海也不远。”顾敏君忽然补了一句,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沈砚和乔落同时看向她。老太太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块鱼,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一脸“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别多想”的表情。但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出卖了她——她在憋笑。
乔落的耳朵红了。那种红从耳垂蔓延到整个耳朵边缘,像是被人用红笔描了一遍。她低下头,假装在吃饭,但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块米饭拨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沈砚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碗刚好挡住了他下半张脸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碗沿上面露出来——是那种忍不住的笑意。
顾敏君看着这两个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年轻人一样耳朵红、假装吃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路还长着呢,但至少,这两个人都站在了路口,不再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了。
半个月后,乔落办好了工作交接。她跟诊所请了一年的长假——母亲坚持让她请这么久,说等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考虑要不要回来。诊所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澳洲白人老太太,叫玛格丽特,听了乔落的情况之后很理解,说她的岗位随时都可以回来,让她安心养病。乔落把自己手头的病人都交接给了同事,把护理记录逐份整理好,在诊所的最后一天,玛格丽特送了她一盆薰衣草,说祝她早日康复。
回国那天,墨尔本机场的天空格外蓝。那是一种只有在南半球才能看到的蓝,饱和度高得让人怀疑天空是不是被人调过色。乔落站在安检口外面,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CBD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雅拉河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河边的杨柳刚刚抽出了新芽。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经历过最黑暗的日子,也在这里重新站了起来,从洗车行擦车到穿上护士服,从一无所有到能寄出九十二万。现在她要离开了,不是逃跑,而是回家。
这一次,是真正的回家。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时候,顾敏君看着窗外熟悉的跑道和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很平静。上海的天空不像墨尔本那么蓝,有些灰,有些雾,空气里有一种熟悉的湿润感。十七年前,她在这里送走了女儿;十七年后,她把女儿带回来了。命运像是在跟她开了一个漫长的玩笑,好在结局不算太坏。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送乔落走的时候她五十六岁,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她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但没关系,女儿回来了,剩下的日子都是赚的。
乔落和沈砚并肩走出到达大厅。她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拉着行李箱,脖子上围着一条丝巾——是顾敏君在机场免税店给她买的,说要遮住刀口,别让风吹着。沈砚走在她旁边,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上拎着免税店的袋子——里面是给顾敏君买的澳洲绵羊油和保健品。顾敏君走在前面,拉着她那个印着“上海纺织机械厂”的军绿色帆布包。她的背挺得比平时直,脚步比平时快,头发在秋风中飘扬。
上海的秋天跟墨尔本的春天截然不同。墨尔本的春天是明媚的、生机勃勃的,空气里全是花香和阳光的味道。上海的秋天是沉静的、温润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梧桐叶开始变黄,街边的糖炒栗子摊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糖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腻气息。弄堂口的修鞋匠还在老位置上,菜市场的安徽女人还在吆喝,一切都跟十七年前一样——除了她自己老了,女儿长大了。
沈砚在机场门口打了一辆车,先送顾敏君和乔落回纺织厂家属院。出租车开进那条熟悉的街道时,顾敏君看见楼下的小公园里,那几个平时跟她一起聊天的老太太正在跳广场舞。音乐是《最炫民族风》,声音开得很大,老太太们穿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动作整齐划一。她看见张阿姨在队伍最前面领舞,李阿姨在后面跟着,动作慢半拍。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十七年的等待,九十二万的汇款,墨尔本的重逢——如果是梦,那这个梦也太长了。
上楼的时候,乔落走得很慢。她看着楼道里斑驳的墙壁,上面还留着当年她小时候用粉笔画的涂鸦痕迹——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旁边写着“乔小落五岁”,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位置她还记得。她看着扶手上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每一根都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看着每一层楼梯拐角处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台上还摆着那盆没人管的仙人掌——竟然还活着,被哪个好心的邻居偶尔浇了水。这些画面跟她的记忆分毫不差,好像这十七年的时间在这个地方凝固了一样。楼道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有她变了。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墙上有一个凹陷的小坑,是她七岁那年拿乔国良的锤子敲的,被乔国良追着打了好几个楼层。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坑,嘴角弯了一下。
顾敏君打开门,侧身让乔落进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熟悉的咔嗒声。门开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出来——是顾敏君每天给乔国良上香的味道。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乔国良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菊花,白色的花瓣微微卷曲。长明灯亮着,红色的电子蜡烛在遗像前轻轻摇曳。沙发上的罩布还是十七年前那块,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上面压出了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褶皱。茶几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老照片,最中间那张是乔落高中毕业时的全家福——父亲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还黑着,笑得憨厚;母亲站得笔直,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睛很亮;十七岁的自己站在中间,扎着马尾,露出两颗小虎牙,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拍完这张照片之后的人生会变成那样。她不知道她会跟父亲吵架,会赌气出国,会失联十七年。她不知道父亲会在这张照片拍完十七年后孤零零地走掉,没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她也不知道母亲会一个人在这套房子里等她等了十七年,把她的房间打扫了无数遍,把她的床单洗到发白透光。
乔落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她看着那张全家福,脑子里浮现出无数个碎片——父亲在厨房里做红烧肉的背影,母亲在缝纫机前给她做窗帘的侧影,一家三口坐在这个沙发上看春晚的笑声。那些画面像是被锁在一个尘封的匣子里太久了,忽然打开,亮得刺眼。
“进来吧。”顾敏君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邀请,“你的房间我给你留着呢。”
乔落慢慢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停了一拍。手停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淡蓝色的窗帘,碎花的图案,是她高考那年母亲亲手做的。阳光透过薄薄的布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蓝色的光斑。米白色的蘑菇台灯,还是那个,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想伸手去拧开关,又想到灯泡早就烧断了。墙角的吉他弦还是松的,琴身上蒙着一层薄灰。书桌上的考研资料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那本俞敏洪的词汇书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书页翻到字母F那一章,夹着一张她当年随手塞进去的便签纸。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钢笔的字迹已经褪了色,但还认得出是她写的。
她走到书桌前,弯腰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她抄的一段话,英文的,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The best way to predict the future is to create it.”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中文:“预测未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创造它。——沈砚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帅。”
十七年过去了,墨水褪了色,纸张泛了黄,但那些字还在。像一个固执的时间戳,证明那段时光确实存在过,证明她曾经是那个会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字句的、充满希望的女孩。
她翻开那本笔记本的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二零零五年九月,考研倒计时一百一十二天。加油,乔小落。你可以的。”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些字在水光里晃动着,变成了模糊的蓝色斑点。她的手指轻轻摸着那行字,指尖沿着笔画的轨迹慢慢滑动。她回头看向门口,母亲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正等着给她擦眼泪。毛巾是新的,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但母亲的站姿跟十七年前一模一样——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扶着门框,好像随时准备走过来。
“妈。”乔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用光了。
“嗯。”顾敏君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回来了。”
顾敏君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很稳。她把毛巾递到乔落手里,然后张开手臂,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乔落比记忆里瘦了很多,抱在怀里骨头硌人,但她熟悉的气息还在——那种属于乔落的味道,从出生起就没有变过。她的手掌按在女儿的背上,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和微微的颤抖。这个拥抱,她等了十七年。十七年里,她在梦里抱过无数次女儿,每次醒来怀里都是空的。这一次不一样了——怀里是温热的、真实的、有重量的。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像一块被岁月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石头,“回来就好。”
沈砚站在客厅里,没有进去打扰她们。他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哭声和低语声,默默地走到电视柜前,看着乔国良的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憨厚,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沈砚想起了很多年前这个老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黄酒一边跟他说“我闺女以后就交给你了”的样子。
他对着遗像,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叔叔,我把她带回来了。晚了十七年,但总算是带回来了。您放心。”
三个月后,上海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家属院里的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新叶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来,在阳光里泛着透明的光泽。楼下的玉兰花也开了,白色的花瓣肥厚而芬芳,掉在地上会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乔落的身体指标基本恢复了正常。她在上海的医院做了全套复查,结果都是好的——甲状腺球蛋白水平稳定,B超没有发现可疑病灶,医生说只要坚持吃药定期复查就没问题。她按照医嘱每天早上空腹吃一片甲状腺素片,顾敏君每天都会看着她吃,比她自己还上心。
她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私立医院做护理培训师。这份工作不用直接面对病人,主要是培训新入职的护士,教他们护理规范和实操技能。她在澳洲有十几年的临床护理经验,回国后这些经验反而成了稀缺资源,医院很看重她的海外背景和国际视野。工资虽然不如澳洲高,但在上海已经算不错了,而且比临床轻松一些,不用值夜班。更重要的是,单位离家只有半小时地铁,每天都能回家吃饭。
沈砚每个月从深圳飞过来看她一次。有时候待一个周末,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走。有时候正赶上项目不忙,就多待几天。他的公司在深圳经营得不错,这几年接了几个大项目,团队也扩充到了四十多人。但他在上海也有业务——他们公司在上海设立了分部,专门接长三角地区的项目。他每次来都住在离顾敏君家不远的一家快捷酒店,早上到家属院来报到,晚上回酒店。他来的时候从不空手——有时是水果,有时是保健品,有时只是一束花。
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刻意推进,但也没有后退。像两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河,终于找到了交汇的方向。不急不缓,不惊不扰,只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在一起。有时候沈砚会陪乔落去医院复查,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是给乔落准备的热水。有时候乔落会帮他看项目的设计方案,虽然她十几年没碰建筑设计了,但底子还在,偶尔能提一些让沈砚眼睛一亮的想法。
顾敏君有一次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到沈砚和乔落在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两个人走得很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牵手,但他们的步调完全一致。沈砚说了句什么,乔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夕阳里看起来很好看。顾敏君站在四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刚收下来的床单,看着楼下那两个身影慢慢走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想,如果乔国良在天上能看到这一幕,应该也会笑吧。
顾敏君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早上去菜市场买菜,跟安徽女人讨价还价;下午去小公园晒太阳,跟张阿姨李阿姨聊些家长里短;晚上看电视剧,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不同的是,现在有人陪她一起了。乔落下班回来会给她带水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草莓,有时候是顾敏君爱吃的鲜肉月饼。周末会陪她去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中间慢慢走,帮她把东西提上楼。偶尔母女俩会一起做饭,乔落打下手洗菜切菜,顾敏君主厨掌勺,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天的天气,说电视剧的剧情,说楼下张阿姨的孙子考上了什么学校。
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乔落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碗碟上堆成白色的小山。顾敏君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手里拿着遥控器,忽然听到女儿在厨房里哼歌。哼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是她小时候顾敏君常唱的摇篮曲——“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那个调子有些走音,哼得断断续续的,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温柔。
顾敏君的眼睛湿了。她把电视的音量调小,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听女儿哼歌。水声、碗碟碰撞声、断断续续的哼唱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她十七年来听过的最好的旋律。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乔落还小,大概四五岁,发高烧,烧到将近四十度,小脸通红,浑身滚烫。她抱了整整一夜,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怀里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外面下着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风声呜呜地响。她一夜没合眼,隔一会儿就给乔落换一块湿毛巾敷额头。天快亮的时候,乔落的烧退了,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妈妈你别走”。她说“妈妈不走,妈妈哪儿也不去”。
后来乔落长大了,走了很远很远。她也老了,等了很久很久。
好在最后,女儿还是回来了。
顾敏君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断断续续的哼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在感受这一刻——这一刻她等了六千多个日夜,值得她记住每一个细节。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家属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乔国良的遗像上,照在茶几玻璃板下那张全家福上。女儿在厨房里洗碗,空气里有洗洁精的柠檬香味和晚饭残留的红烧肉味道。这些细小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细节,构成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画面。
“妈。”乔落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关掉的最后一声滴答,“沈砚下周过来,他说想带我们去杭州转转。西湖边上新开了一家民宿,说环境挺好的。你去不去?”
顾敏君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笑。她伸手拿起茶几上乔国良的照片,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玻璃相框上的灰尘。
“去。”她说,“当然去。老乔要是还在,肯定也要跟着去。他最爱凑热闹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乔落轻轻的笑声:“是,爸最爱凑热闹了。”
窗外,上海的冬天快要过去了。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但树枝上已经有了新芽的痕迹——嫩绿色的、米粒大小的芽苞,紧紧地裹在棕色的外壳里,只露出一点点尖。树下泥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株野草,绿油油的,在寒风里顽强地舒展着叶片。
有些东西,只要根还在,春天终究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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